锋剑春秋

  金星无奈,闪在一旁。白猿走到跟前,将缸上神塔挪开,钯缸上的黑绢揭开了,轻轻将本命星扶起,用龙须扇托住,脚驾祥光,出了天罗,直上了足有七十二丈高,双手托着龙须扇,往上一放,那本命星滴流流起在空中。白猿将扇子向上连扇三下,就同归本位。看官须知道,为人要知进退,白猿假变假大圣,闯进阵去,把那些天神天将吓退,放回本命星,烧了落魂幡,这就是万分侥幸。原来他又偏不足,又要到秦营去哄毛奔,教他撒阵,把自己的本来面目都忘记了。
  闲话少讲,且说白猿,手提着一根金箍棒,倒象真大圣一般,刷的一声,落在秦营,守门的军兵见空中落下一人,此人生得奇形奇相,个个着忙,一齐喊道:“你是何方妖魔鬼怪,休往前走,仔细看我放箭。”白猿高声大叫:“休要胡言,急速报,你说水帘洞大反天宫的齐天大圣来了。”众兵闻听,忙走到营内跪倒禀道:“国师老爷,营门外空中落下一人,生得满脸毛,雷公嘴,拿着碗口粗细的一条兵器,自称是水帘洞大反天宫的齐天大圣,乞令定夺。”毛奔闻听,望着始皇道:“圣主的洪福齐天,这大圣贫道虽不认得,也曾听见海潮祖师说过他的出身,平生的利害,他本是天生石猴,自修自练,不服三教管束,闹东海,得了金箍棒,在花果山上独称霸王,玉帝钦召上天,封为弼马温,只因酒醉乱了蟠桃胜会,杀败十万天兵,大反天宫,多亏西方如来佛祖,把他压在五行山下。今日被他逃了出来,必然来助西秦,可喜可喜。”始皇龙心大悦,传旨大开营门,率领文武同着毛奔出来迎接。孙大圣迎上金顶大帐,秉正坐下。始皇旁坐相陪,毛奔与金子隧分立两旁。假大圣对始皇道:“老孙此来,有一言奉告,不知圣皇依从否?”始皇道:“若能做得,无有不依。”白猿道:“燕人孙膑,乃是老孙同姓故族,只因他困在阵中,老孙闻知,跳落云头,前来解救。你若知时势,好好收兵撤阵,放出孙膑,万事全休。若是迟误,莫能老孙粗鲁。”始皇吓得哑口无言。毛奔闻言,暗想道:“孙膑乃是燕丹公主所生,这猴王乃是东胜神州傲来国花果山一块神石,受日月精华产出来的,怎么与老孙是一家?难道是假的不成?这事倒糊涂,未知真假。若是撤阵,难报一拐之仇;若违他言语,恐得罪了猴王,当受不起。”左右为难,忽然省悟:“我如今奏知始皇,设宴款待,将他留住,等我将他算算,真真假假,乃得明白。”毛奔想罢,上前来口称“大圣,待我明日收兵便了。吾皇可摆上宴来,与大圣聚饮三杯,贫道即去撤兵便了。”始皇忙传旨摆宴。白猿道:“不必摆宴,看酒果来。”左右忙送上鲜菜、美酒、生果,白猿大喜,自在享用。这且不表。
  却说毛奔、金子陵转下黄罗大帐,摆开香案,占卜金钱八卦,便知底里。心中大怒道:“可恨白猿,胆大包天,假装大圣,闯进阵中,放去孙膑本命星,又来营中欺骗,其实可恶。事不宜迟,我二人各带宝剑二把,将他拿来,再做道理。”金子陵道:“怕他走了,可将捆仙绳带在身旁,暗传军令,大小将官,弓上弦,刀出鞘,准备动手拿人。”毛奔、金子陵布置停当,忙上大帐,见白猿端正坐着,用手来拿果吃。不知金毛二人抢步上前,各掣出宝剑,大喝一声:“好大胆的白猿,怎敢假装大圣,擅进军营,希图欺骗。你往那里走。”白猿说声“不好,被这厮参透了。”双拳难敌他四手,就在盘龙交椅上两脚一蹬,腾空而起。毛奔忙将捆仙绳往上一撩,喝声道疾,一道金光,那白猿捆住,跌落尘埃。始皇大喜问道:“毛真人,怎么就知他是假大圣?”毛奔将占算的原故,细说一遍。始皇道:“现今如何发落?”毛奔道:“他已有半仙之功,赴过蟠桃大会,有王母的六字真言在身,不便伤他性命,可将海麻皮,将他琵琶骨穿了锁住,打入木笼,等待孙膑死了之后,请我家祖师下山发落便了。”当时金子陵动手,依着毛奔言语,将白猿打入木笼,推进后营,着数名军士看守。始皇摆宴与毛奔庆功,不再言表。
  且说南极子坐在芦棚之内,一阵心血来潮,掐指一算,就知其情,口中叹气。东方朔道:“老祖为何以愁眉?”南极子道:“道友,原来你不知,白猿方才进阵,偷放了本命星,烧了幡,已救好了。他贪心不足,又去秦营与始皇讲和,却被毛奔占算出来,用捆仙绳拿住,打入木笼。如今孙膑未曾救出,又留了白猿,我的颜面无光了。”东方朔闻言,大笑道:“老祖且请宽心,不是贫道夸海口,要救白猿,包在我身上。”南极子大喜道:“仗着道兄法力。”东方朔道:“当得效力。”
  言罢拜辞,即下芦棚。两脚一蹬,去得无影无踪。度出临淄,偷进秦营。打怀中取出一件宝贝,一指长,半指宽,两头尖,青青绿绿的一张桃叶,在蠕桃院中取来。这桃叶用八九玄功,采取日月精华,炼制成功,冬夏长青,永不枯焦,拿在手中,就如隐了身形,人不看见,此宝名为桃叶渡。毛遂有隐身草,仗着此宝贝偷东摸西,静中取物。海外神仙,俱多害怕。将他做了领袖,又起个混名,叫做赛毛遂。当时东方朔拿着桃叶渡,隐进秦营。黄昏时候,营中点得灯火辉煌,忙步上金顶黄罗账前,看见始皇,同着毛奔、金子陵在大帐上欢呼畅饮,君臣庆功。心中暗想:“望他们饮酒无益,不如前去放白猿出来要紧。”徐徐转身下帐,向东而走。只见一座小小的营寨,有四五个小军,坐在门首闲谈讲论。这个道:“我们毛真人,果然好手段,怎么把个白猿就拿住了。”那个说:“拿是拿住了,捆在后帐,只怕睡着,恐防他走了。”又有一个道:“未曾派着我们,算是造化。”内中又有一个道:“这时候,真人还不回来,论他吃庆功酒还早呀。”东方朔句句听闻明白,满心欢喜。忙隐身入了毛奔寨中。看看并无一人,点得灯烛辉煌,正中间摆着一张红漆椅子,香花灯烛,供献一个黄黄的包袱,旁放着一个蒲团,蒲团两边一边是茶条杖,一边是把宝剑,乃是毛奔所坐的地方。东方朔暗道:“这包袱里头是什么东西?”伸手拿起来,打开一看,是两本书。书面上有四个大字,写着“五雷神书。”看罢,喜之不尽,犹如斗大明珠落在掌中。就把神书放在怀里,移步要走。心中又想:“我偷了神书,毛奔回来不见了神书,岂不将小军责罪,待我亲写明白,免得把守军士责罪。”即吟四句诗放在桌上:
  毛奔道大广神通,
  五雷兵书在帐中。
  待等方朔来观看,
  阵法计谋枉用功。
  写完即忙走入后帐,放了白猿,两仙走出营门。却被守门军士拦住叫起来,未知东方朔、白猿逃走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反掌雷毛奔被擒 诓神书南极破阵
  却说东方朔救了白猿回来,并将神书呈上,南极子查看,尚欠破阵送神一卷。东方朔道:“既然此书未完,待打听明白,贫道再去取来。”
  不表齐营商议之事,且说毛奔饮罢,与金子陵辞驾回营,转归后帐。举且一看,不见了二卷神书,吓得毛奔魂飞天外,滴酒全无。对金子陵道:“失了此书,怎么回见师尊。”金子陵道:“军营严密,虽飞禽亦难飞入,岂有偷盗之人?”正在猜疑之间,忽见众军校跪下道:“启报国师,木笼白猿不知怎么走了,小人们转来领罪。”毛奔大怒道:“都是这班狗头,不用心看守。”子陵道:“不关众兵之事,想必白猿变化出来,偷了神书去了。”毛奔默默无语。子陵道:“你们这些奴才,权寄你头在颈上去罢。”众兵叩首而去,毛奔道:“这可怎么样?神书也失了,白猿也走了,劳而无功,到底是哪个大胆进营来了?”子陵道:“我们再算算,看是何人至此?”忙拿了三个金钱,走到案前,才要占算一卦,只见有几行字迹。子陵道:“桌上是谁写的字?”毛奔上前,将灯剔亮,二人一齐仔细观看,毛奔道:“不好了,原来这老贼进营。”子陵便问:“是哪个老贼?”毛奔道:“是度朔山东方朔。他本是海外散仙,不服三清教管束的。他在山中修炼多年,神通广大,善晓阴阳,今神书却被他偷去,我岂肯就罢了。”言论之间,不觉天已明亮。子陵请始皇升帐,子陵归班,毛奔上帐参见,就把东方朔窃书,放走白猿之事说了一遍:“贫道辞驾,往临淄讨战,定要与东方朔见个高低。”始皇道:“真人临阵,孤家等候佳音。”毛奔忿然下帐,提杖骑鹿,来至临淄吊桥,高声大呼:“城上军士听真,快叫贼子东方朔出来纳命。”兵士闻听,禀报芦棚。东方朔闻言,大怒道:“这毛奔有多大本领,怎么提名道姓,说此大言。谅他萤火之光,敢与日月争明。”
  言罢,翻身离座,口称“老祖,贫道不才,情愿出阵,除此一夫。”南极大喜,吩咐王禅:“你与东方朔道友掠阵,拿我龙须扇,附耳过来,如此如此,这般这般。”王禅领命,与东方朔下了芦棚。他也不带人马,走出城,王禅跟尾掠阵,早至战场。
  毛奔只见一位道人,面如满月,目似朗星,头带逍遥巾,身穿鹤氅衣,手提茶条杖,步走如飞。毛奔一见,大喝:“道者慢来,可通名受死。”东方朔止步,抬头看见一位玄门,跨鹿扶杖,满面凶气。用杖一指道:“来者莫非五雷真人毛奔么?你既在名山修道,岂不知度朔山东方朔么?”毛奔喝道:“好奸贼,你不在度朔山自在逍遥,也来到临淄自寻烦恼。盗了我的神书,送还与我,鹿前叩头陪罪,万事皆休,若少迟延,只教你不能生全。”东方朔闻言,嘿嘿冷笑道:“好野道,怎么发此狂言。”说罢,双手举棍照头就打。毛奔用手中杖急架相迎,步鹿盘桓,各显神通。死命相斗,战了二十余合,不分胜败。那王禅在旁掠阵,忍耐不住,催鹿举杖,上前夹攻。毛奔难以招架,虚打一杖,往下败走。王禅、东方朔紧紧追赶。毛奔回头,见二人追将下来,心中暗喜,抬脚压杖,旋回梅花鹿,两手一放,一声响亮,两个掌心雷,回头打将下来。
  东方朔一见,正在用法破他。那王禅原受过南极的嘱咐,预先准备,听见雷声,就用龙须扇对准一扇。那掌心雷回头,转望毛奔打来。毛奔坐不住脚力,就跌下鹿来,仰面朝天。东方朔疾赶上去,抓住丝条,提将起来,回头就跑。王禅在后跟来,一齐进城。来至芦棚,南极、白猿等看见擒了毛奔,喜之不尽。都与东方朔慰劳已毕,南极子道:“不可放手,将出家人捆仙绳拿来。”白猿道:“他捆了我一绳,如今我又将他的绳捆住了。”忙接过仙绳来,横七直八,将毛奔捆住。南极大喝:“毛奔你不在高山养性,为何擅自逞强,摆这五雷神兵阵,与孙膑为仇,是何原故?”毛奔闻言,口尊“祖师在上,弟子下山,原非已意。只因孙膑暗摆八门金锁阵,大败子陵。海潮大怒,差遣弟子下山。弟子临阵,善劝孙膑归山,奈孙膑反面无情,连打弟子几拐,一怒之间,才摆此阵。恳乞老祖厚情宽恕,感恩不浅。”南极道:“你如今被擒,我出家人慈悲为本,看海潮面上,不难为你。你也看我面,撤了此阵,放孙膑出来,我出家人与你讲和,你心中愿意否?”毛奔道:“老师在上,此阵弟子只会摆,不会撤。”南极道:“你把那神书拿了出来,等我出家人送神撤阵。”毛奔道:“弟子只有两本,被东方朔偷了,哪里还有神书。”南极笑道:“果然无有么?”毛奔道:“真是无有。”南极大怒道:“好老道,汝仗着海潮之势,胆大欺心,不遵拘唤,罪之一也。谋害掌教,罪之二也。”毛奔道:“弟子并无谋害之心。”南极拍案大怒道:“好孽障,还敢强嘴,我进阵中去看孙膑,你就遣五雷轰我,亏躲得快,才把梅花鹿击死。今日出家人若不处责于你,如何拘束群仙。”吩咐拉下去,用仙杖重责四十。王禅答应,提起打仙杖,王敖、白猿一齐动手,把毛奔按翻在地,王禅用杖一举一落,责了四十。打得毛奔皮开肉裂,疼痛难当。南极道:“你这孽障,那神书现在那里,可实说来。”毛奔滴泪道:“弟子下山时,师父只给两卷,多实不知。”南极道:“既然无有也罢,把这孽障吊在芦棚之上,待放了孙膑,再饶他一命。”王禅一齐答应,捆的捆,擒的擒,把个毛奔四马攒蹄,高高吊起。
  东方朔道:“祖师吊打毛奔,海潮闻知,定然前来搅扰。常言道,先下手为强,待贫道上云光洞,把第三卷神书偷来,先破了阵,救出孙膑,再去召集天下散仙,与海潮见个高下。”南极大喜道:“此言有理,仙长快去行事。”东方朔欣然辞别,下了芦棚,招展金光,驾云行得迅速,早来到东海云光洞。心中暗想:“来是来了,怎么偷法?”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必得如此这般。”想罢,忙念真言,摇身一变,变做毛奔的那种形象,也是三叉冠,五色衣,虎筋条,方面大耳,赤发红须,摇摇摆摆往前走。早有两个童儿看见,连忙高叫“师兄来了么?师父在洞中打坐,你进去吧。”假毛奔答应,入到洞中,看见海潮在蒲团上打坐,忙倒身下拜。海潮道:“贤徒今日回来,面目失色,精神憔悴,是何原故?”假毛奔倒也假中说真,就把南极子下山,遣白猿变化闯阵,方经拿住,又被东方朔偷了神书,救了白猿之事,说了一遍:“弟子因此回来,求祖师定夺。”海潮闻言说道:“东方朔虽然偷了两本神书,却也不妨,不要紧,看他有何本领破得此阵,救得孙膑呢?我当初不曾将神书全交与你,今还有一本要紧的在此。”即命东华帝君:“到后洞石匣内取来。”老祖接过,东方朔一见,心中着急,恨不得伸手抢过来。两只眼望着海潮,口称“祖师,不知这本神书的内中有何奥妙?”海潮道:“贤徒,你不知第三本神书么,都是些破阵进神的妙用,让他东方朔有神通手段,到也难偷。故此我取出来放在身边,以防不测。”假毛奔口称:“老祖,弟子蒙赐两本神书,精通摆阵,阻住了孙膑,这第三本我未见过,望老祖蒙赐一本观看,待弟子去试试,也好知道祖师的妙用。”海潮道:“这本书你只好看看罢了,断然不肯与你。你不知谨慎,又要被人偷去。不但放走了孙髌,劳而无功,反失镇洞之宝。”假毛奔道:“弟子知道,只在此看看就是了。”海潮道:“既然如此,拿去看看,看毕即速交还于我。”假毛奔答应晓得,双手捧过神书,转身说道:“谨慎。”两足一蹬,腾空而去。海潮大怒道:“哪里去了。”左右道:“毛真人驾云去了。”海潮道:“把他赶回来。”东华帝君领命而去,驾云追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