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秘史


高宗虽没有允准,为是远人向慕,诚款可嘉,特命重臣伴送英使马甘尼由内地经历直隶、山东、江苏、安徽、浙江、福建至粤东,放洋回国。乾隆六十年,英人复具书币,由四班公司大班转呈粤抚,代为陈奏,词极恭顺。高宗签以优诏,英人一遣专使,两具书币,无非欲自立码头,特开商埠。奈中朝敕渝,只准循行旧例,不许另设新条,英人到此,也只好坚心忍耐,静候机会而已。

嘉庆七年,忽驶兵船六艘,停泊鸡颈洋,大有窥伺澳门之意。托言知法人欲取澳门,特派兵船代为戍守。葡人告知大府,大府派人到英船宣谕,不得逞志而去。十三年,英将度路利又率兵船从安南驶至,声言法兰西已取小吕宋,顺道将袭澳门,咱们特来助你守御。两广总督吴熊光、广东巡抚孙玉庭忙饬洋商传谕英人道:“澳门非葡萄牙所有,乃我大清土地也。法人焉敢侵轶,就算果有其事,中国有边警,中国自能抵御,也不劳你们成兵。”

图路利并不答话,督兵登岸,占踞了市楼,吓得澳门商民罢市奔窜。督抚闻变,援照违抗封舱之案,立刻调兵守御。图路利见封了舱,遂率兵船三艘,闯入虎门,进泊黄埔,改乘了舢板船直趋会城,声言将劫十三洋行,以修逋怨。

这时光,省河里亏有着个碣石镇总兵黄飞鹏飞炮拒敌,轰毙英兵一人,轰伤三人,英人才退了去。然而澳门洋馆,依旧被他据守着呢。四班公司大班喇佛恃着兵势,百般的要索,一要算清历年商欠,二因封舱停市,要把所办茶叶,净数退回。中国官府置之不理。喇大班正苦不得下台,巧巧本国第二班公司船恰又开到。公司船主听得封舱事情,埋怨喇佛道:“犯中国而罢市,就占了澳门有什么用呢?”

此时各国商人也因停了互市,怨谤沸腾。于是图路利转向葡人,索偿兵费洋银六十万。

葡人畏他兵势,一口答应,英人才具状归诚,请照旧通市。粤中大吏意在弭衅,许他兵退开舱,图路利遂启碇出洋而去。仁宗闻之,以吴熊光畏葸示弱,下旨革职。

二十一年,英王复遣使臣分人粤东、京师。到粤东的名叫加拉威礼,到京师的是一正一副,正使叫罗尔美,副使马礼逊。

加拉威礼一到粤东,就争论谒见仪注。因为旧制,贡使见制台将军,都要免冠俯伏,大吏高坐,堂皇坦受不辞。加拉威礼不肯行这个仪注,恰值制台蒋公进京陛见去了,护督董教增是个利气人儿,准许英使免行拜伏,只行免冠致敬的仪注,制台也起立相受。罗尔美、马礼逊到了天津,也蒙清仁宗十分优待,特派户部尚书和世泰前往天津宣恩赐宴。宴罢时候,和尚书告知英使,中朝体制,谢宴须行跪拜仪注。英使道:“敝国崇奉基督,从没有跪拜之礼。就是臣民觐见君主,也只免冠鞠躬。

贵大臣钧谕,敝使实难从命。”

和尚书道:“这可难了,中朝体制,难道为了你们就改掉不成?本朝应符受命,光宅万方,声教所迄,无论异方殊俗。如蒙古、西藏、新疆各地,靡不臣服恐后,就远如安南、缅甸、暹逻、廓尔喀各邦,也都受封朝贡,遵奉正朔。乾隆二十八年,尔国使臣入觐,也是遵依中朝体制的。你这会子,怎么可以独自改变呢?”

英使执意不从。

和尚书见无理可喻,随与从人等计议,要想一个法子把英使窘辱一场。就有人献计道:“英使入觐,总是贡单贡礼一块儿进呈的,咱们就从这里头窘他一窘可好?”

和尚书道:“怎么窘他呢?”

那人道:“你老人家陪了他们骑马先走,一切行李贡物,另叫人押着赶来。却密嘱押送人员,令脚夫故意慢慢的走。

你老人家到了京,却就入朝奏报。上头要是临朝宣召,没有贡表贡单,瞧他们怎地觐见。”

和世泰喜道:“此计甚妙!”

当下就如法炮制,陪了英使从通州起行,昼夜兼程,赶了一日一夜,才赶到圆明园。喘息还没有定,和世泰已入园奏报仁宗去了。一时传出圣旨:“英国使臣着于明晨在圆明园便殿陛见。”

罗尔美道:“第服表文都在行李车上,行李车没有到,明儿怕赶办不及呢。”

和世泰道:“旨意已下,谁敢再奏?”

罗尔美道:“费神替我想想法子。”

和世泰道:“哪还有什么法子?!除是你报了病,或者是还可以缓几天。”

罗尔美道:“咱们信奉基督教人,从不会打谎语,恳求另想法子罢。”

和世泰道:“除了这个,可再没有别法子。”

罗尔美道:“那也悉从尊意,只是我没有病呢。”

次日,清仁宗御殿传呼,和世泰才奏:“正使罗尔美猝感时疾,不能人觐。”

仁宗道:“偏病的这么巧。也罢,就传副使人见罢。”

和世泰道:“听说副使也病着。”

仁宗怒道:“那还成什么体统!”

随下旨,却其贡物,并着理藩院派员把英使押解回粤。事后询问廷臣,才知当日都是和世泰弄的鬼。于是下旨,把和世泰交部议处,又命酌收贡物,颁敕谕赐其国主珍玩,以答远忱。

英人派使进京,无非想把粤东商困上达天廷,谁料,为了觐见末节,意不能达到初愿,英人心中不无忿忿。此时英人在粤东经商的,派有大班一人总理商务。大班初来时候,原寓在洋行里,卸货完毕,就回澳门住冬。后来设立了个公局,索性久留不去。英商货物,要算鸦片为大宗。鸦片共有两种:一种叫公班,产自印度孟加拉地方;一种叫白皮,产自印度孟买地方。鸦片这东西,初起时光,原不过当做药材用的。自从流行到中国,大明神宗皇帝熬膏上枪吸上了瘾,一往有身家的人,便把它当做世外金丹,琼天玉液,你也吸,我也吸,销数就一年一年大起来。要晓得这个东西,最易误事。明神宗那么英明,上瘾之后,竟有二十五年没有坐朝理事。此物初人中华,原也照着药材上税,每一箱只纳税银三两。无奈英海居民争相吸食,废事失业的人,日多一日。粤中大吏瞧着不像样子,具本奏闻了天子,请仁宗下旨重申严禁,裁其税额。道光元年,粤中又发了一桩叶恒澍夹带鸦片的案子。宣宗下旨,重申前禁。于是洋舶到埠,先要行商出具所进黄埔货船并无鸦片甘结,方准开舱验货,此果行商容隐查出,加等治罪,所有鸦片趸船,都迁出零丁洋停泊。似此风行雷厉,总可弊绝风清。无如中国人本领,作币偷私,最是聪明不过,惩你再严厉点子的禁令,他自有本领,弄得浪静风平,一点儿没有痕迹。禁的人尽禁,卖的人尽卖。这时光鸦片趸船,移泊在穷洋绝岛里头,却自有一班内地奸民,替他往来传送。因此一禁,反把他的销路,禁的畅旺了。那包买的窑口,说合的行商,私受土规的关泛,包揽运载的蟹艇,倒都大发其财。

道光十六年,太常寺卿许乃济特上一折,恳请变通弛禁,大旨称说“近日鸦片之禁愈严,而食者愈多,几遍天下。盖法令者,膏役棍徒之所藉以为利,法愈峻则胥役之贿赂愈丰,棍徒之计谋愈巧。臣愚以为匪徒之畏法,不如其骛利,且逞其鬼蜮伎俩,则法令亦有时而穷。究之食鸦片者,率皆浮惰无志,不足轻重之辈,亦有逾耆艾而食之者,不尽促人寿命。海内生齿日繁,断无减耗户口之虞。而岁竭中国之脂膏,则不可不早为之计。闭关不可,徒法不行,计惟仍用旧制,照药材纳税。

但只准以货易货,不得用钱购买,应将纹银番洋,一体严禁偷漏。又官员士子兵丁,不得漫无区别。犯者应请立加斥革,免其罪名。该管上司及统辖各官,有知而故纵者,仍分别查议。

似此变通办理,庶足以杜漏卮而裕国计”等语。宣宗览奏,下旨交疆臣会议。一时九卿台谏,纷纷上章抗议,内中要算内阁学士朱嶟、给事中许球奏驳的最为利害。宣宗于是下旨道:鸦片烟来自外洋,流毒内地,例禁綦严。近日言者不一,或请量为变通,或请仍严例禁。必须体察情形,通盘筹画,行之久远无弊,方为妥善。着邓廷桢等,将折内所秦,如贩卖之奸民,说合之行商,包买之窑口,护送之蟹艇,贿纵之兵丁,严密查拿。各情节,悉心妥议,力塞弊源,据实具奏。至许球另片所称澳中情形,是否实有其事,着一并议奏。钦此。

各省疆臣接到这一道上谕,文书往还,商议了三五个月,才定出一个办法,奏请在大清律例里头,定出鸦片贩卖吸食罪名。于是禁烟政令,一日严似一日,一步紧似一步。愈逼愈紧,遂至逼出一桩非常大祸来。欲知什么祸事,且听下回详解。
第五十六回  定新律黄爵滋上书 查鸦片林则徐赴粤
话说鸦片着为例禁之后,在朝各官,一个个兴高采烈,你也一本,我也一本,奏请从严禁止。真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嘉庆十八年,侍郎衔鸿胪寺卿黄爵滋又上一本,宣宗大为感动。

其文道:

侍郎衔鸿胪寺正卿臣黄爵滋跪奏为请严塞漏卮以培国本事:窃见近年银价递增,每银一两,易制钱一千六百有零,非耗银于内地,实漏银于外洋也。

盖自鸦片流入中国,道光三年以前,每岁漏银数百万两。

其初不过纨绔子弟,习为浮靡。嗣后上自官府缙绅,下至工商优隶,以及妇女僧尼道士,随在吸食。粤省奸商勾通兵弁,用扒龙、快蟹等船运银出洋,运烟入口。故自道光三年至十一年,岁漏银一千七、八百万两。自十一年至十四年,岁漏银二千余万两。自十四年至今,渐漏至三千万两之多。福建、浙江、山东、天津各海口,合之亦数千万两。以中国有用之财,填海外无穷之壑。易此害人之物,渐成病国之忧。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臣不知伊于胡底。

各盛州、县地丁钱粮,征钱为多。及办奏销,皆以钱易银。前此多有赢余,今则无不赔累。各省盐商,卖盐俱系钱文,交课尽归银两。昔之争为利薮者,今则视为畏途。若再三数年间,银价愈贵,奏销如何能办?税银如何能清?设有不测之用,又如何能支?

今天下皆知漏卮在鸦片,所以塞之之法,亦纷纷讲求,而实未知其所以禁也。夫耗银之多,由于贩烟之盛,贩烟之盛,由于食烟之众。无吸食自无兴贩,无兴贩则外洋之烟自不来矣!

今欲加重罪名,必先重治吸食。臣请皇上准给一年期限戒烟,虽至大之瘾,未有不能断绝。一年以后,仍然吸食,是不奉法之乱民,置之重刑,无不平允。查旧例,吸食鸦片者,罪仅枷杖。其不指出兴贩者,罪杖一百徒三年。然皆系活罪。断瘾之苦,甚于枷杖与徒,故不肯断绝。若罪以死论,是临刑之惨急,更苦于断瘾之苟延。臣知其情愿断瘾而死于家,必不愿受刑而死于市。况我皇上雷霆之威,赫然震怒,虽愚顽之人沈滋既久,自足以发聋振瞆。在谕旨初降之时,总以严切为要。皇上之旨严,则奉法之吏肃,则犯法之人畏。一年之内,尚未用刑,十已戒其八九。已食者竟籍国法以保余生,末食者亦因迥戒以全身命。此皇上止辟之大权,即好生之盛德也。

伏请饬谕各督抚,严饬府州县,清查保甲,预先晓谕居民,定于一年后,取具五家互结。仍有犯者,准令举发,给予优奖。

倘有容隐,一经查出,本犯照新例处死外,互结之人,照例治罪。通都大邑,往来客商,责成铺店,如有容留食烟之人,照窝藏匪类治罪。现任文武大小各官,如有逾限吸食者,照常人加等,其子孙不准考试。官亲幕友家丁,除本犯治罪外,本管官严加议处。各省满汉营兵,照地方保甲办理。管辖失察之人,照地方官办理。庶几军民一体,上下肃清。漏卮可塞,银价不致再昂。然后讲求理财之方,诚天下万世臣民之福也。臣为民生国计起见,谨据实以闻。谨奏。

宣宗下旨,把黄爵滋的奏本,交给各省督抚会议。众议佥同,都主张从重治罪。于是饬部臣重定新例,无论吸烟贩烟,都要斩首示众。黄爵滋见宣宗这么从谏如流,色舞眉飞,快活得莫可名状。当下又奏请特派钦差大臣到广东查办鸦片事务。

宣宗道:“查办不难,倒是这个人,一时不易觅。”

黄爵滋道:“臣保一人,定堪胜任。”

宣宗问他保谁,黄爵滋道:“江苏巡抚林则徐,精明干练,不畏强御,派他去查办,谅不致于误国。”

宣宗道:“林则徐朕原召他呢。前月来奏,称说已经动身,逆计行程,这几日也该到了。等他来了,咱们再谈罢。”

君臣两个,又讲了几句别的话,方才散去。

这林则徐,字少穆,福建侯官县人氏,为人耿直,作事精勤。生平于鸦片一物,最是深恶痛疾。次日恰好到京。入朝面圣,奏对得非常称旨。宣宗下旨,给与林则徐钦差大臣关防,叫他驰赴广东,会同两广总督邓廷桢查办鸦片事务。林则徐受了恩命,不敢怠慢,陛辞出都,昼夜兼程。自十八年十一日动身,至明年正月廿十五日到剩此时邓廷桢已经奉到廷寄,雷厉风行,办理得十分认真。贩烟、吸烟各犯,锁拿到衙门的,累百盈千,把一府两县的监狱,几乎禁了个满。洋人见中国办理得这么利害,不觉也惧怕起来,都把趸船直放到零丁洋面寄碇。

林则徐一到省,就去拜会邓廷桢,问起禁烟情形。廷桢道:“眼前省里烟犯差不多净了,鸦片趸船也都放了出去。内洋各口,都派了水师兵船轮流守堵,就是东路的洋船,也已心虚逃去。照眼前而论,似乎倒还没什么。”

林则徐道:“洋人性多诡诈,眼前呢,虽要避了去,难保他不勾串内地奸民暗中仍行售买。我看这么办法终是不很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