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复梦

  梦玉答应。一宵晚景不提。
  次日清晨,梳洗完毕,薛太太带着儿子、媳妇们来到嫂子宅里拜寿。梦玉见门楼高大,上面悬着一块直牌,写着”宫保大学士”五个大字,门楼下一面横匾是”冢宰第”三字。自大门起一直进去,厅堂高敞,规模阔大,真不愧为金陵名宦之家。
  薛姑太太在垂花门下轿,命薛蝌弟兄且在宝经堂用茶等候。
  门上萧桂给梦玉请安,说道:“大人宅上的徐忠,是我亲姐夫那天大爷到金陵,他来同下人商量,说是荣府宅子破坏难住,要给大爷找个妥当公馆。我说祝大人同咱们主儿同在翰林院做多年学士,最是相好,常在一堆儿饮酒赋诗。后来同在兵部衙门做了几年左右侍郎,彼此关切照应,就像亲手足兄弟一样。那年咱们主儿不在了,祝大人做的挽诗、挽对差人致祭,还做墓志碑记。咱们这宅子里,谁不知道感激?王、祝两家这样交情,大爷到金陵还用另找公馆?况且又是荣府贾姑太太的姑爷,是这儿的外甥女婿,更不必说,同自家姑爷一样,应分到这儿来住。我姐夫说,咱们跟着主儿多年,还不知道这样交情吗?但是咱们大爷年轻,但凡是老爷的年谊相好,从未接交,又没有在人家住过一宿,断不肯住在这儿的。昨晚上他同赵禄来坐了一会,说咱们大爷又继在薛姑太太跟前做了儿子,只怕明日一准同来拜寿。下人听说很欢喜,就上去回知太太,不意太太动气大骂一顿,说道:‘姑爷既在金陵,为什么你不上来早说,叫他可怜的住在那破屋子里,我怎么对得过贾姑太太呢?况且还是咱们家至交好友的儿子,连祝府上太太们知道都要怪我 。’他老人家昨晚上就叨叨了一夜,我为大爷得了个大不 是。”梦玉笑道 :“实在是我欠理,应该早来请安,倒叫萧管 家得不是。”梦玉正在说话,听着垂花门里连声叫 :“请薛二 爷同姑爷呢!”薛蝌忙同梦玉走进垂花门,见里面管家婆、姑娘、媳妇们也就不少,瞧见梦玉真是夸赞不已。来到卷棚下,有两个体面媳妇笑道 :“好个姑爷,怨不得姑太太爱的像个宝 贝似的。”嫂子们掀起湘帘,弟兄走进堂屋。只见一位五十来岁瘦雅端庄的太太,满面笑容,先拉住梦玉,两手捧着他的脸说道 :“我昨晚上才知道,你给丈母在这儿修宅子,又给我二 姑太太做了儿子。真是喜煞我了!孩子,你也不给我个信儿,叫我在你丈母跟前得个不是,这怎么说呢!”梦玉跪下磕了几个头起来,另又拜寿。沈夫人笑道 :“磕上这些头,过多礼了!” 薛蝌亦上前拜寿请安 ,沈夫人道 :“咱们本家的侄儿 、姑爷们都在园子里听曲儿,你去哥儿们热闹罢。兄弟在我上房,娘儿们还要说说话呢。”薛蝌答应出去。
  沈夫人、薛姑太太带着梦玉刚要坐下,听见说本家的太太、奶奶、姑娘们全到了。湘帘高启,走进一群花红柳绿、粉妆玉砌老少佳人,先给沈夫人分班拜寿已毕,给薛姑太太请安见礼。
  沈夫人拉着梦玉对众人道 :“这是贾大姑妈的女婿,二姑妈新 过继的儿子。”众位太太、奶奶甚觉欢喜。薛姑太太对梦玉指道 :“这几位是舅母,这几位是嫂子,这边的是出嫁几位姐姐, 这是聘了人家几个姐姐。这几个同你差不多年纪,都是姐妹,倒是这两位顶小的是姨妈。”梦玉挨次磕头。拜见完毕,沈夫人让姑太太上坐,诸位太太、奶奶、姑娘挨次而坐,将梦玉坐在自家身旁。
  姑娘们送茶之后,本家六舅太太说道 :“昨日二外外在咱 们家一天,并不提起姑太太过继儿子,也叫咱们吃杯喜酒儿。”
  薛太太笑道 :“我昨日要到这儿拜寿,刚出门就遇见他 ,你二外外那里知道。这孩子好啊,大远的道儿,在这儿给你大姐姐修宅子。他家三房共这一子,真是宝贝似的。娶了梅解元的两个女儿同他父亲同年鞠老爷的姑娘,还有他三婶子房里两个姑娘也给他做了媳妇,还定下咱们大姐姐跟前的珍珠四姑娘。
  这样孩子,本情叫人喜欢,在这儿有好些日子,可怜丢下媳妇给丈母修屋子,你说叫咱们可要疼他。”四舅太太点头道:
  “像这样孩子,实在难得。可惜凤姐儿的妹子麟姑娘聘了人家, 不然我也给他做媳妇。” 众位舅太太笑道 :“ 四婶子说的不 错,咱们女儿若是未曾受聘,拉都要拉着他做个女婿。”众太太们一齐笑道 :“有了好女儿,找不着好女婿的多。就像上元 县的竺太太有个姑娘,听说长的傻好的,择女婿,择的利害,不怕什么公子王孙,总不合式。这两年更闹的有个趣儿,供着一尊观音,立下什么心愿,吃了长斋。可惜那姑娘闹的没有结局。”沈夫人们深为叹息。
  薛姑太太笑道 :“姻缘自有前定。”就将梦玉前几天的梦 境细说一遍,众位舅太太点头称异。六舅太太道 :“听说那姑 娘供那尊菩萨,拜的很虔诚,这梦只怕有点因儿。”沈夫人笑道 :“咱们吃着面再商量主意。如果是姻缘,咱们二姑太太给 承继儿子娶个媳妇也很使得。”诸位太太都点头称是。
  姑娘、媳妇们伺候坐席上酒。梦玉见那多宝上有个福寿双喜樽,亲自过去取下来斟上美酒,跪在三舅母跟前,双手敬奉。将个沈夫人实在乐极,说道 :“好儿子,你怎么这样叫人 疼?”忙接了酒,慢慢饮毕。构玉跪敬三杯起身,执着酒壶,各位舅母、嫂子、姐姐、小姨妈跟前各敬一杯。转身给承继的妈妈也跪敬三杯。
  薛姑太太喜的说不上来,想起宝玉何曾有这些规矩礼数,教着他,都是做不来的。真是白长了那样范儿,不是害病,就是发呆,令人讨嫌,走掉倒也罢了。薛姑太太正在思想,只听见奶奶、姑娘们说道 :“咱们也照着兄弟敬杯寿酒。”一齐站 起,挨次各敬三杯,沈夫人略领点情儿。姑太太们敬酒之后,听小子弟们在卷棚下打十番唱曲,直闹到晌午,散了面席。
  梦玉跟着太太们净过手面,坐下用茶。垂花门的一个老管家婆,手中拿着一封书子递与沈夫人回道 :“京里专差带来贾 姑太太的书子。”沈夫人接着忙拆开封纸,见里面有薛姑太太一封,忙递将过去。邢岫烟接着拆开书信,婆媳两个同看一遍,递与梦玉笑道 :“你看宝姐姐写的书子,你丈母一准在二十左 右起身,嘱咐咱们照应你呢。”沈夫人笑道 :“我书子上也提 他呢。咱们不疼你,怎么对得过你丈母?我千望万望的,果然贾姑太太有回南的日子。将这封书给内外人瞧瞧,也叫他们欢喜。那送书子的差,赏他二两银。”管家婆答应出去,各处传知,都知道贾姑太太要回南了。
  沈夫人道 :“二姑太太的月姑娘也带了回来。书子上说, 叫二外外夫妻去赴任,姑太太在家,老姐妹一堆儿过个安闲日子。这句话说的很是。那年我就留你在家做个伴儿,你一准要同去到任,可怜万里多路,几年闹的音信不通。这会儿难得大姐姐也回了金陵,老姐妹多聚一天都是好的,还忍得再分了手去?”梦玉道 :“贾家姨妈同宝姐姐们都回来,妈妈也忍得丢 下咱们,大远的去躲在那儿。”说着,泪流满面的哭起来。沈夫人同众位太太们一齐说道 :“瞧着这样孩子,你舍他不掉。” 薛姑太太笑道 :“傻孩子,快别哭,今日三舅母的大庆。 我依着你,让二哥同嫂子去到任,我在这儿等你丈母回来。还要给你娶个媳妇呢。”沈夫人道 :“真个的,将那竺姑娘娶了作 你的媳妇罢。”舅太太们都说 :“这倒很好,不知他家可愿意。” 薛姑太太笑道 :“咱们明日带着他到竺家去,只说是我的儿 子亲来求亲,看他怎么说。”太太们都说 :“很好。明日咱们 同去。”沈夫人吩咐,卷棚下再唱几套清曲。点灯时候上了正席,直到半夜方散。薛蝌夫妻告辞回去,姑太太带着梦玉,还有些不去的太太、奶奶陪着沈夫人谈笑了一夜。
  次日饭后,薛姑太太带着梦玉,邀上两位会说话的舅太太们,一群轿马到来周孝廉家里。周老太太带着媳妇、女儿出来迎接。让进后堂,彼此见礼让坐。梦玉上前拜见已毕,周老太太们赞道 :“好个孩子!是那位太太的相公?”薛姑太太道: “是我的小儿子,今日带他来给老太太请安,顺便到竺太太 那边去求亲,说他的姑娘给我这儿子作个媳妇。”周老太太让茶之后,摇着头道 :“太太们过去逛逛,瞧瞧他娘儿们都可使 得。若说那亲事,不提倒也罢了。那位姑娘性情古怪的利害,自从立下什么心愿,吃了长斋,听见有人说媒,就哭的要死。 竺太太只有这个女儿,疼的什么似的。新近做了一个什么梦,倒病了两天。他母亲千方百计的探他的口气,才知道他立的心愿。谁知道咱们害他的。”众位太太问道 :“怎么是老太太害 他呢?”周大奶奶接口答道 :“说起来真是笑话,因我公公有 个同年苏州梅解元,他是镇江祝家的女婿。有个内侄叫做梦玉,生的品貌像个美人似的,又最多情重义,文才又好。梅解元将两个女儿都给他做了媳妇。说是三房只有这个儿子,他家老太太要多娶几个孙媳妇呢。我公公又常听见朋友们说,祝梦玉文章做的好,品貌又长的俊,将来很有出息。咱们老太太听见了,就常挂在口头,说是这些孩子们那里再有第二个祝梦玉?人家有好姑娘,那里找得着这样好女婿?同竺太太坐下,就将梦玉要念几句。今日说,明日说,将个竺姑娘说的存了心。想着母亲年老,并无儿子,若不得梦玉这样的女婿,那下辈子的老景就难定准了。故此立愿长斋,除了梦玉,情愿不嫁,终身奉母。
  咱们家老太太每天急的叹声叹气,祝家的亲事断乎难说,岂不害了这个姑娘?”周大奶奶只顾叨叨的诉说不了,薛姑太太同舅太太们只是抿着嘴儿傻笑。周老太太道 :“既是太太们要过 去拜望,咱们陪去逛逛。先着个丫头过去知会,说薛太太同王宅的两位太太要过来拜望太太、小姐。” 丫头答应出去。 周老太太邀着众人,往前面夹道里走过园来。梦玉听了刚才这番说话,又见竹径,恍然那一天梦境。想这竺姑娘竟是个神交知己,我若负了他,岂不是天地间又出了一个无情的宝玉?正在想的出神,竺太太母女出来迎接。周老太太指着通名道姓,彼此见礼。忽然瞧见梦玉,娘儿两个骇了一跳,忙问道:
  “这位是谁?”梦玉急上前请安拜见。周大奶奶道 :“这是薛太太的小相公。”太太们走进堂屋见礼让坐,丫头送茶。薛姑太太见这竺小姐,活像是史湘云显魂一样,真是奇怪。竺小姐也不住眼的瞧薛姑太太同梦玉。
  众位太太叙谈几句,竺太太问道 :“薛太太有几位相公? “姑太太答道:“三个小儿。长子已故,只剩他哥儿两个,因 他那天做了一梦,说是误到此处,得见太太、小姐,彼此大哭。
  今日特地带他过来请安。叫太太瞧瞧,不知梦中果然见过没有?”竺太太母女大为惊异道:“果然实有其事,但梦中所见,并不是太太的相公,容貌虽是,名姓不同。”梦玉起身指道:
  “那天同太太站在这块砖上说话,姐姐领我进那屋子瞧那供的 观音菩萨,面前放着经卷,旁沿儿桌子上堆着些书,后来娘儿三个说些伤心话,彼此大哭而醒。虽是隔了几日,如在目前。
  梦中所说之话,刻刻在心,断不敢负太太的慈爱。”竺太太十分惊异,忙问道 :“薛太太,怎么你这相公说的一点不错呢? “两位舅太太笑道:“如果说的不错,就是姻缘,也别管他谁 是谁。像咱们这外甥,再要找第二个像他的,也就费事。放着现成合式丢开手去,想那个你愿他不愿的人,岂不白耽搁了工夫?咱们今日来,原为的这件事,太太别错了主意。”周老太太也巴不得说成了,放下一条心,再三赞道 :“祝梦玉不过是 闻其名,也未必有薛太太这相公的俊。当面错过,真是可惜。”
  竺太太娘儿两个甚是为难,低头想了一会, 茫无主意。薛姑 太太看这光景,心中甚觉过意不去,对着两位舅太太道 :“咱 们说明了罢,别叫太太们纳闷。”舅太太点头,指着梦玉,将前后缘由细说一遍。周、竺两家太太们喜的大乐。竺太太笑道:
  “我说呢,那天梦里分明说是祝梦玉,今日见的又不是呢, 谁知有这缘故!我遵薛太太的命,再无改移。”此时,竺姑娘已退入内房。薛姑太太取出金钗二对作为定礼,拜了亲家,命梦玉拜丈母。周府上的同舅太太们彼此道喜。将周老太太乐极了,忙吩咐就备喜席,就在竺太太堂屋里摆个会亲筵席。两位舅太太甚觉欢喜,说道 :“咱们既做了亲家,诸事必得商量妥 办。昨天瞧见宝姑娘的书子上提了一句,说他干爹病的很沉,倘若有一半点事故,这件亲事就要耽搁下去。况且亲家太太并无办事的人,这嫁妆也就费事。过于什么,又怪不可的,也必得商量妥当才好。”周老太太笑道 :“嫁妆二字竟简绝别提, 倒是远隔着几天道儿,再有点儿别的,耽搁上三年四载。竺太太呢,更上了年纪,照应下咱们还不知道活得到那时不能。往后想来,就很为难。若就在眼前办了,省掉多少费事。咱们不过是这样白说,总要竺太太各自各儿拿主意。” 众人都说 :
  “老太太说的很是。”竺太太低头不语,想了一会,点头道: “我刚才细细想过,周老太太的话一点不错。我向常多病,知 道还有几年去活?若说嫁妆二字,除了我的这几件衣服外,所有我老爷遗下的这点宦物,都是女婿的,不用另备妆奁。至于完姻道理,既是他家人,凭姑太太爱几时做亲都使得。姑娘的花绣衣服还有几件,很可以不用再做。依我说,连行盘过礼这条儿都可免掉。择下日子,或娶或赘,听姑太太主裁。”舅太太们都说 :“亲家太太见的不错。咱们择定日子,竟是这样办 罢。”众位太太不便久坐,告辞拜谢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