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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兆玮日记
十五日壬辰(5月24日),晴。
章虞臣来书,云排厍如未用者,不妨掷还若干,因此物一经泥污,难以销售也。黄少彭来书云:昨晤璜泾李小坡,亦云提赃备本系督署通饬公事,每洋扣三文,亦系详定章程。太城因当中有差误,自愿让去。沙溪欲除去此三文,非俟当中有差误,恐难如愿。前云任阳有人包草息,孰知一人不来,非不欲包,因原管人欲与人为难,如一经履勘,则原管人不敢与包者为难矣。零星售草,所得不过十分之一,南京庄南顾村圩已被本地人尽行开种,拟俟官勘时唤保查问牛舌头,欲得者至今未来,坝上木桩被人拔去两支。益君交来内地附股洋七十元。读陆世仪《思辨录辑要后集》三卷卷十一、十二、十三。十一卷论经、子,言《易》义俱精当,十二、十三卷论史籍,多创解。如云:“作史志书须详于纪传,则可针历代史官之失。”“谢安、殷浩俱虚名之士,一成一败,亦有幸有不幸耳,则可辨围棋静镇之非。”“宋之亡非道学之罪,宋之后亡则道学之功。”亦平心处决之言,非左袒也。推高允之理学经济以为合乎中庸,苏绰才似管仲,而心术胜之,皆洞见症结而发,非臆为抑扬也。论诗痛底严沧浪,以理为诗障之说,而以仿郊庙歌古乐府为辞人无识,一扫七子之藩篱,盖先生本留意词章,故不为凿空影响之谈。读王聘三丈所辑《四书论》四册,以墨笔点勘一过。
十六日癸巳(5月25日),阴。
王聘三丈函寄碑记题名职衔一纸。墨笔点勘王先谦《续古文辞类纂》四卷,卷一、二、三论辨类、卷四序跋类。墨笔点勘姚鼐《惜抱轩文集》六卷,卷一论议,卷二考,卷三、四序,卷五跋尾题辞,卷六书。
十七日甲午(5月26日),雨,午后止。
与潘毅远书,寄示桂村课题,嘱其转致学社诸君。冯仲帆来书,约明日到舍面谈一切,余复以明日天晴至璜泾造谒。孙鼎臣谓近世汉学家用私意分别门户,致粤贼之乱,曾文正议其太过,余读《惜抱集 复袁简斋书》云:“其人生平不能为程、朱之行,而其意乃欲与程朱争名,则为天之所恶,故毛大可、李刚主、程绵庄、戴东原率皆身灭嗣绝。”此言亦未免太过,世有并不能如毛、戴之实事求是,而刻意底毁毛、戴者自惜抱论之,毋乃亦为天之所恶邪?墨笔点勘王先谦《续古文辞类纂》四卷,卷五、六、七序跋类、卷八书类。墨笔点勘姚鼐《惜抱轩文集》五卷,卷七赠序,卷八寿序,卷九策问,卷十传、卷十一碑文。
十八日乙未(5月27日),雨蒙蒙竟日。
与顾景韩书,寄桂村课题与之,与黄惠孚书,托黄少彭转寄。庭户整肃,器物位置妥帖,其家必有振兴气象,若草苔芜秽,几上尘积寸余,一望而知其衰颓矣。绿满窗前草不除,如自家意思一般,自是昔贤兴到语,岂惰懒者所可借口哉?一家骨肉,漠不相关,宇宙咄咄怪事无过于斯矣。余尝服膺孟子两言,曰“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齐家、治国、平天下”,一以贯之矣,欲齐家必自修身始,“道之以德,齐之以礼”,不是空有此目,必自己先履德蹈礼,不然民何以有耻且格哉?天下无顽民,上之人不以德化而以刑求,则终不率教矣,家无顽子弟,为家主者不反己自修,而徒知责人,则终不驯服矣。墨笔点勘王先谦《续古文辞类纂》四卷,卷九、十、十一书类,卷十二赠序类。墨笔点勘姚鼐《惜抱轩文集》二卷,卷十二、十三墓志铭。
十九日丙申(5月28日),晴。
古人所以汲汲于义理文辞,研穷日夜,非徒欲信今而传后也,亦藉以收束放心耳。吾乡诸子类多才气奔放,既弋获科第矣,而纵逸侈肆,自败其名,实缘志得气满,以为天下事无足困我者,而又苦义理之足以拘束我,文辞之足以溺惑我也,一扫而空之,日征逐于酒食声色以自娱乐,而此心一发不可复收矣,向使当日护惜其名,而思有以张大之,孳孳于词章训诂以耗其日力,则燕朋匪友不至为其牵引,而放恣之事亦不敢荡决藩篱,而毅然行之也,乃知刻意著书与刻意为文,其人身世间受益不浅,而官成之士尤当竞竞于此焉。朱墨笔点勘王先谦《续古文辞类纂》四卷,卷十三赠序类,卷十四、十五、十六传状类。墨笔点勘七卷,卷十七、十八、十九、二十、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碑志类。
二十日丁酉(5月29日),乍晴乍阴。
得黄惠甫十六日书。浸润之谮,肤受之诉,不行焉可谓明,可谓远,学者当思其为明为远之故,其中自有学问,自有阅历,非凭虚臆测者所能希冀也。程大中《四书逸笺 释耦耕》云:“耦耕乃两人并耜而耕,非牛耕也。世传牛耕始于赵过,新定顾氏曰:古未用牛耕,《易》只言‘服牛乘马,引重致远’,最可考者古人于蜡祭迎猫、迎虎,凡有功于田者无不报祭,独不及牛,可见古未知牛耕,至汉以来始有卖刀、买犊之说。”予前据周平园说,谓牛犁起于春秋之间,顾氏说亦未有确证,不可据为定案也。墨笔点勘王先谦《续古文辞类纂》七卷,卷二十四、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三十杂记类。
二十一日戊戌(5月30日),乍晴乍阴。
冯仲帆来,约同至苏州,携唐吉士函,言俞佑莱观察闻回里,拟到虞晋谒,托为先容佑莱及友廉姑丈拔贡同年,故吉士欲以年家子礼进谒,然回里者佑莱之子,就婚于家,佑莱已由汉黄德回荆宜施道任,请假而张香帅不允,故未能遂谒墓之愿云。意人以索三门湾不允,虚声恫喝,于是浒浦、白茆皆屯兵防堵,闻城内以二十日赛会,是日为移营过境之期,改于廿一日云。又闻德人于山东据有沂州,朝议命董福祥移兵任战事,恐不久有兵祸,呜呼!四邻交迫,正志士枕戈待旦之秋,而邑人犹醉生梦死,酣歌嬉舞,人心之不亡者几希?涉世大半为气字误事,惟理足以胜之。天下惟情至之人可以共欢乐,可与共患难,未有无情于兄弟亲戚而能有情于朋友者也。墨笔点勘王先谦《续古文辞类纂》四卷,卷三十一箴铭类,卷三十二颂赞类,卷三十三、三十四哀祭类。
二十二日己亥(5月31日),晴。
连得陆志英十七、廿日两函,嘱至沪上料理张姓所售地皮事。黄维三携来少彭函,言南京庄圩草息已陆续零售,惟新庙后百廿亩暨大小营未动,地保名谢茂芳,要嘱伊照料然后可售也。信甫内兄言,廿九日到馆,函嘱放舟往候。墨笔点勘姚鼐《惜抱轩文集》三卷,卷十四记、卷十五赋、卷十六祭文、《文后集》五卷,卷一说序、卷二跋尾题辞、卷三书、卷四寿序、卷五传赞。
二十三日庚子(6月1日),晨起大雾。
午后,棹小舟至何墅,饭于龚守之外叔祖家,天燥热甚,傍晚归棹,凉风袭人,心目俱爽矣。黄少彭寄示黄惠孚十九日函,言戴邵鸭窝沙禀宝山令尚未批出,而蔡霁峰与吴淞谷姓涉讼一时亦难了结,且位育堂公地为其盗卖,已有实迹,宜乘机进逼,庶几就绪。墨笔点勘姚鼐《惜抱轩文后集》五卷,卷六碑文墓表,卷七、卷八、卷九墓志铭,卷十记祭文。古文专家明推归震川,今推姚姬传、王益吾,师则以曾文正、梅郎中为宗主,而予所服膺者在吴南屏,有庐陵气息,且有深识遗韵,不似姚郎中之或失于浅薄也。若文正之气体宏敞理足,而词可以举之,直是上追韩、欧,非专力摹一家之文自矜诩者所可仿佛,万一梅伯言矜炼胜人,而气势亦骏阔,可与南屏并驾,而油然之光、渊然之色,味美于回咀嚼而愈出,则吴更进一筹焉,世有达者当以予言为然。
二十四日辛丑(6月2日),天燥热甚,晚阴,且大风,洒雨数点即止。
书足耗日阴,且不能静坐,则读止十卷,点勘止五卷,而长晷已销磨矣。自今日始,且缓阅书,将应作诗文及可写定之稿检点一番,俟此心稍闲再试读之。与陆子英一函。朱笔点勘唐恪慎公《学案小识》一卷,卷二。此卷乃陆桴亭、张清恪二人学案也,穷而在下当法桴亭,达而在上当法清恪,二人之学行观止矣。
二十五日壬寅(6月3日),晴,天气稍暖。
黄惠孚自上海来,询以沪上情形,云只知有意兵轮二艘停泊吴淞口,商民并不皇惧云。得陆子英二十四日函。
二十六日癸卯(6月4日),晴。
徐似逸、黄聘之来,为印如屋事,谈良久而别。 晚,泛棹入城。
二十七日甲辰(6月5日),晴。
晨起抵城,得钱吉庵函,为庞继之因归孝廉拖累,欲求孙大令设法,不知此事已经府讯,即与县令无涉也。午后,至范公桥晤王聘三丈,谈及《李墓碑记》一节,胡夐修因归印侯系其门人,公禀曾列名第二,值彦太守穷诘主谋,恐为波及,偕薛葆卿同游浙水,碑记须俟夐修返棹再交其缮写也。聘三丈又示蒋石枫先生行状及传,嘱为作墓志,允之。今日系叔平师生日,今岁乃七十岁,师意雅不欲人祝寿,避至白鸽峰墓舍,汪柳门先日往,得见,顾缉庭观察往,不见,费屺怀同年迫欲见之,逾垣而避,乘舟行,舟人问所往,曰顺风行。大臣襟度,不可企及。午后热甚,欲至石梅啜茗,而头痛甚,亟归,晚饭不能饮酒,即卧,至三更时始觉清爽云。
二十八日己巳(6月6日),晴。
朱翰芬来,为张云楣盗卖沙溪顾姓田,顾惕凡华孙欲与之为难,托为解围也。闻庞继之已于昨日病殁,其子栋材至归印侯家大闹,缘继之被累,印侯一口咬定,故誓不与俱生,经亲友劝之而止。
二十九日丙午(6月7日),晴。
龚寅谷函来,述及印如房屋,陆芝珊以风水签诀均不相宜,嘱为回复,以免歧误云。冯仲帆廿五日函云,是日抵贞义镇,明日可到苏云。偕陆圭如同访曾孟朴、杨云史,至石梅茗谈,清风徐来,顿消酷暑。
是月读陆世仪《思辨录辑要》十五卷、《后集》十三卷,点勘王先谦《续古文辞类纂》三十四卷、姚鼐《惜抱轩文集》十六卷、《文后集》十卷、唐确慎公《学案小识》一卷,自觉用心太杂,自寻收束处,收束得一分便有一分受用,放纵得一分便有一分吃亏,如何能收束,曰敬,随时随地行之,始苦拘窘,久渐习熟,习而熟则敬与心融无适,而非天理矣。
五月朔日丁未(6月8日),晴。
予每入城辄觉所见之怪,所闻之乖,而居城者若行所无事焉,若士习年坏一年,铺户年衰一年,此皆可历数而计之,至于缙绅之年劣一年,当其境者不自知,旁观亦不敢指数,吾辈止能独善其身,何以挽回全局邪?能无悚然?缙绅之劣,吾于家庭行习间知之,不能治家,何能治事?天禄阁购得《谷城山馆文集》、《后乐集》二书,《后乐集》系抄本,《爱日精庐藏书志》所著录,稽瑞楼亦曾藏之,今流落贾人手,一钱不值矣,可叹可悯!
初二日戊申(6月9日),晴。
是日偕吕寅生觞客于含辉阁,孟朴、云史往鸽峰,未至。胡夐修自杭州归,言谦斋并未至杭,乃在太仓一带,仍以花骨头从事,可谓坚忍不拔矣。携归《白田草堂集》一部,乃全托印如所购,板现存书局也。饮酒谑浪,贤者不免,然出语须有分寸,逞心而行,往往有词组蓄终身之怨者,南容三复白圭,所以为尼山所赏鉴,总诀是一讱字。庞絅堂告病已允,以连翩云路之得意人,而能作寂寞家国之知退子,今人中正不可多得。读王懋竑《白田草堂存稿》四卷卷一、二、三、四。白田系宋学中之考据家,《辨易本义》、《九图》及《家礼》非紫阳所作,可为新安功臣;论史抉《通鉴》疏略之失,可为涑水诤友。
初三日己酉(6月10日),晴。
闻卢京伯病殁于京邸。回忆去岁在沪上送之登轮舶,不及一载而逝者长已矣,人生世上如轻尘栖弱草,不能自立,与梦幻泡影何以异哉?至于身后之名称与不称,非生前所可预计,我知有我而已,我无愧于为我而已,他何论焉?午后,访胡夐修于圭如处,剧谈良久,同至石梅,夕阳在山,始兴尽而返。 晚,雇船下乡,赵雨苍固请于聚丰园小橹,力却不获,勉强于圭如处剧谈良久,同至石梅,夕阳在山,始兴尽而返。晚,雇船下乡,赵雨苍固请于聚丰园小酌,力却不获,勉强应酬,殊为苦累,下船已十下钟矣。城中多蚊,舟中尚少,俗有“先叮城、后叮乡”之说,其信?读王懋竑《白田草堂存稿》五卷卷五、六、七、八、九。白田考订朱子之学,精密细致,如《玉山讲义考》、《朱子答江元适书》、《薛子龙书考》,剖析入微,浅学者无从置喙。
初四日庚戌(6月11日),晴。
晨起,过白茆,风顺,抵家已十一下钟矣,天暖宵短,舟中颇不舒服,归家偃卧竟日。翰青叔示陆枝珊寄来《茆江诗社唱和集》四册,读之终卷,惜少警策,然能在举世波靡于时文试帖之日,怡然以风雅自娱,已绝少矣,予忍苛求其未备哉?潘漱六、汪鹤舲等书云:前承允约,吴、冯、黄、沙诸君于三月中旬挟资来苏,举办前事,换订合同,盼企良久,未见惠临,不胜骇异。沙局已早日批准饬县:“赶紧亲往履勘丈明,绘图详复,以凭委员复丈核办”云云。县中似宜弟等再行催丈,当可有成,务祈执事转约诸君,于五月初十以前来苏议办,再迟渐涉冰炭,想公等不以此事为然,弟等只得自行举办矣。前订股份草议作为废纸无用,势成骑虎,诸希原宥。复书云:手书已悉,弟自与兄等别后,三月中有仲帆至苏会晤,亦非声息不通者也。吴、黄诸君远隔南邑,寄信非可猝达,沙局虽如此批出,而县中之批甚不得手,固未可冒昧从事也。弟本约仲帆于月底到苏,而惠孚适来,现想齐集苏城矣。天气酷热,中暑病卧者数日,不能即日命棹,况此事全仗公等大力,弟所谓碌碌,因人成事,以无足轻重之人而责以期会,悚以危词,弟安敢不奉命维谨?其如顽躯未能即从事何!稍缓四、五日,期公等于青阳酒家楼,临风举觞,一浇胸中磊块也。合同尽可换订,弟之废纸寄交仲帆,拼费若干,亦交仲帆,幸未失五月初十日之严限,谅不为公等所唾弃也。惟映帆不可不到,公等以为何如?与仲帆书云:廿七日到城,因友人事牵掣,兼以酷热中暑,未能即赴约。初二日已成行矣,而苏三孝廉之书适至,阅之令人发上冲冠,病卧累日,不能走赴,丈知我者,当恕我也。苏人之意,以为自己出场,而使他人坐收其利,心有不甘,故为是挑衅,以几我怒,而彼得独乐乐邪!沙、吴、黄之不来,与我何干?而至有不胜骇异之云邪?丈前书要汇款,今已调齐,专候信来即汇,但玮万不愿与此等卑琐龌龊小人同事,订立合同,除去玮名可也。玮之股分附吾丈名下足矣,费处亦有函致,日内即有回音,廿八尚在虞,而玮未知,迨往访而已去矣,不审丈所认识之人往说何如?玮局量褊小,不能容物,近日更甚,想与汪、潘等见面,或有违言,不如不见之为愈。来信附呈,潘处一函千祈送去,在玮已算十分含蓄也。如此世界,如此人物,安得不召外人之觊觎哉?愤闷之言,幸勿示人。惠孚处均此,不另札矣。与潘毅远、屈文来函,嘱分送桂村书院课艺与预课诸君。读王懋竑《白田草堂存稿》四卷卷十、十一、十二、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