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秘史

人有千谋,天只一算。也是仁宗命不该绝,竟来了一位救星。这位救星,姓强名克捷,就是滑县知县,为人精明强干,作事审慎周详。一到任,听说县里有了天理教,心里异常疑心,就派心腹家人投入教中,探听消息。这日,那家人得了李文成劫驾的消息,慌忙入署报知克捷。克捷道:“我早知这起贼子朝晚要闹出事来,现在果然。”

随叫取过笔砚,亲自动笔起了两张文书底子,立刻发出。一张递给卫辉府知府郎锦麒,一张递给河南巡抚高杞,报知李文成谋逆情形,立请派兵掩捕。谁料高抚台与郎本府都是贪图省事的,接到文书并不发兵,强克捷一个儿白干急。

风声愈传愈紧,时机愈待愈迫。强克捷向幕友道:“事到临头,我也顾不得许多了,论理原是抚台的事情,现在高抚台既然推开手不管,贼子又潜身在我的地界,说不得我只好动手了。我要是跟他们一个样子,异日闹出了大乱子,咱们河南一省的官吏,不都成了死人么?再者也对不起国家呢。”

幕友道:“明府忠心为国,谁也不敢批评。但是一件,李文成蓄谋造得逆,党徒必是不少,咱们空拳赤手,如何好拿捕他?万一打草惊蛇,被他走掉了,倒也是件未完事情。”

强克捷道:“这个不要紧,我亲率了民壮快班,到他那里掩捕,倒不怕他飞了上天去。我所虑是拿捕之后,贼党逼极生事,我这条命怕就难保呢。然而要救国家,也是没法。”

众幕友尽都慨然。强克捷传下密谕,叫壮班皂班快班上灯时分,齐到衙门伺候。三班头儿接到此渝,不知本官办甚要案,都各纷纷窃议。

吃过晚饭,传齐伙役奔到县衙,恰恰上灯时分。霎时强克捷出坐,也不点卯,只问了一句:“人都齐了?”

众人回:“都齐了。”

克捷道:“你们跟本官出署办案去。”

说了这一句,就吩咐提轿。那几个头儿就打千儿禀问:“什么地方去办案,请老爷示明!”

强克捷道:“跟了本官轿子走,我行你们也行,我住你们也住,不必多问。终不然本官会带你们天外去!”

说着时,轿子已经备好,克捷起身问快班头儿:“家伙带齐没有?

”快班头儿回:“都带齐了”。众人伺候本官上了轿,跟着官轿一路飞行。

霎时听得轿里传出官谕叫站住,众人止步,官轿也停了下来。克捷出轿,向一所住宅指道:“把这宅矛的前后门守住了。

”众人不觉愕然。原来衙役里头很有几个与李文成联通一气的,现在见本官亲自临场,知道不能行使手脚,只有暗中叫苦。

一时前门后户,都已把守定当,克捷带领众役,打门而入,逐室严搜。搜到柴间里,见李文成躲在那里抖。克捷喝令“拿下!

”顿时上了铁链,扬州婆牵猢狲似的拖着就走。拖到县衙,立刻升堂审问。

这时光,各项大刑天平、夹棍、大杖,都已置备齐整。这李文成真也了得,所问口供,除了姓名、年岁、籍贯之外,竟然一字不招,一句不应。强克捷喝:“用刑。”

文成冷笑道:“大老爷,你的本领不过能够治死我,我拼这条命不要,你又奈何我呢?你说我私立邪教,谋为不轨,那都是没凭据的话。

不轨在什么地方谋?邪教在什么地方立?”

克捷道:“你的邪谋逆行,都经本官亲自访明,难道会冤诬你么?既然不肯招认,说不得只好对不起;如果冤诬了你,本官甘愿偿你的命。”

随把旗鼓一拍,喝令“上夹棍”,两旁皂班,齐和一声。瞧李文成时,依然面不变色。强克捷喝令“快夹!”

,三五个皂班,齐伙儿动手,替他退出鞋袜,套上夹棍。强克捷问“招不招?

”文成咬紧牙关,一声儿不言语。强克捷吩咐“收起来!”

,只一收,把个李文成早痛得昏了过去。松夹救醒,还是不招,重又收紧。

话休絮繁,李文成在滑县堂上,矢口不招,恼的强克捷发了火,喝令紧收加敲,经这么一来,李文成两个脚胫,齐伙儿夹断,昏绝倒地,不省人事。皂班票知克捷,克捷道:“脚胫夹断,眼见是终身残废的了,虽没有治他死,谅不致再会兴妖作怪。”

吩咐救醒了,钉矢收禁,一面起文书申详上宪。强克捷这一来,真是轰雷掣电敏绝不过的手段。天理教失去了首领,一时没做道理,几个二三等头目,便约期聚会,商议援救文成方法。有主张派人进京,报知林清的;有主张买通禁卒徐图拯救的;有主张反牢劫狱立即起事的。议到结末,主张起事的人,居其大半。于是定议九月初七日,直隶之长垣、东明,山东之曹县、定陶、金乡,河南之滑县,一齐竖旗起事。

到了这一日,五六处地方,齐伙儿发难。攻城杀官,反牢劫狱,乱得一团糟。滑县斗大的城子,不庸说得,早被天理教徒攻破。强克捷满腔忠愤,可手无一兵不能用武,只落得一瞑不视,殉了难完结。教徒进城,第一要紧,从狱中救出李文成奉为首领,各路兵马都听节制。文成向教徒道:“你们此举,虽是义气,于大局上却误了不浅呢。”

众人问故。文成道:“咱们与林教首约的,原是九月十五日。这会子仓皇起事,林教首那里,谅总没有知会。”

随问:“你们可曾派人进京去?”

众人回说“没有”。文成道:“没有知会,咱们起事,林教头如何会知道?到了十五这日,他在北京动手,咱们不去接应,岂不误了大事?这里离京又远,飞骑送信,也已不及。你们瞧此事如何是好?”

众教徒面面相觑,半晌没做道理处。文成道:“光景也是天意呢,不然,这强克捷怎会跟我们这么作对。倘然我不经挫折,你们也决不会有这么举动的。现在眼前只能顾眼前,大家齐心干去,成不成也说不定呢。”

于是派遣教徒分头出掠。

不多几天,京中惊信传来,说林清大闹皇城,因没人接应,已被官兵擒获。京城教徒,伤亡殆尽。文成跌足道:“是我害了他也。”

原来林清在北京,文成被捕、教徒起事的消息,一点没有知道。到了九月十五,就派教徒二百名,带了兵器,混入内城,在各酒店里头等候,约定月上动手,分攻东华、西华二门。起义弟兄都要头扎白巾,以为记号。林清分派定当,就到皇城左近那片酒铺来,才跨进门,就见人起身招呼道:“林兄,久违了。”

林清惊道:“二位怎么都在这里?”

二人齐回:“专程候你呢。”

林清道:“咱们里头去长谈罢。”

于是同到里边,择了处雅座坐下。二人就问:“事情干得怎样了?”

林清回头瞧了一瞧没有人,然后悄悄道:“大致都已妥贴,城中各酒店,我已埋伏下二百多人,月亮一上就可以动手了。”

二人道:“光只二百人,如何好办事?木子那边的接应,怎样了?

”林清道:“约好的事情,失期总不会的。”

一人道:“你接洽过么?”

林清道:“面却没有会过,京城地方这么的大,哪里找他去?”

那一个道:“没有接洽,我看总不很妥当。”

林清道:“怕了什么,期原是他约我的,如果要更改,早先期知照我了。没有信来,谅总没有变故。”

先一人道:“近来木子有信来过没有?”

林清道:“十日前教徒来京,带有口信,说他在滑县办理各事很得手,并嘱我不要失期误事。”

三个人正讲得兴头,不防一人自外而入道:“你们干得好事,我到步军统领衙门出首去。”

三人齐吃一惊,回头瞧时,都不觉喜形于色。原来头先两人,是高广福、阎进喜,后来的是刘金。这三个都是内廷太监,被林清买通的。刘金坐下,就问:“今儿动手么?”

林清点点头,就问他宫内情形。刘金道:“你们到了宫里,别的还罢了,只有一个人难弄,倒不能不防他一下子。”

林清忙问“是谁?”

,刘金向高、阎两人指道:“他们也都知道,难道没有告诉你么?”

高广福道:“你讲的不就是二爷么?”

刘金道:“除了他还有谁?林教首,这位小爷真告诉不得你,他那本领,那心思,找遍天下也不会有第二个呢。”

林清道:“不信锦绣丛中也会生出英雄豪杰?”

刘金道:“这位小爷名叫旻宁,自小儿就英武不凡。记得那一年老佛爷在热河地方打猎,皇子皇孙尽都随扈,二爷只八岁呢。一日,老佛爷高兴,亲率诸王贝勒校阅弓马,二爷瞧得技痒,等侯王贝勒射罢之后,挟了小弓箭,连射两箭,都中着红心。老佛爷瞧见欢喜,拊他的顶道:‘我的儿,你能够连中三箭,朕就赏你一件黄马褂’。这位小爷年纪虽小,希荣慕利之心倒很急切。听了他爷爷的话,竟息心静气的发了一箭,恰恰又中红心。侍从诸臣无不夸赞。他射中之后,放下弓箭,跪在老佛爷膝前,竟不肯起来。问他要什么,也不回答。老佛爷大笑道:‘我知道了!’随命侍臣赏他一件黄马褂,仓卒间没有小的,就把大人穿的黄马褂,给他披上。人小衣大,裾长拂地,谢恩起身,竟然不能行走。老佛爷叫侍卫抱他回去的呢。林教首你想,这么小年纪已有这穿杨本领,如今加上了阅历,更是了不得。入宫之后,这个人倒不能不防他一下子。”

林清笑道:“走马射箭,那不过是公子哥儿的习武,怕他怎的?咱们杀进宫,他吓也吓昏了,难道真敢跟咱们抵拒么?”

高广福道:“别小覰了他,这位爷心思精细不过,工夫也好,恁你天崩地陷,海震江摇,他总没事人似的,一个儿静静的筹划,要他吓怕是不易呢。”

林清道:“既然这么,我防着他就是了。”

随又问了一回宫中路径、南北方向。

才待分散,忽见一个内监匆匆走入,向刘金道:“刘老爷,不好了,咱们事情被上头知道了。”

四人都吓一跳,忙问怎样。

那内监道:“常总管查门,查到咱们那里,朝晨进来的两位教徒,都被他捕了去。”

刘金忙问:“捕了去,问过没有?”

那内监道:“已解交了刑部,怕还没有问呢?”

林清道:“没有问不要紧,今儿晚上好在就要动手呢。”

高广福道:“既然捕了两个人去,动手倒愈早愈妙。”

林清应允。

刘金等都辞了去,林清就出去找着了教徒,发令立时起事。

此令一下,满皇城顿时大闹起来。二百名教徒分为两队,一队攻扑东华门,一队攻扑西华门,都首扎白巾,手拿白刀,大呼叫嚣,声势震天。随到朝门,就有人开门接应,东华门是刘金,西华门是高广福,天理教徒才到内廷就迷了路。此时当值各侍卫,各护军,得着惊信,都奔集拢来抵拒,短兵相接,拼命的奋斗。欲知林清能否得手,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一回  建奇勋帝子获荣封 捍大患书生歼巨匪
话说天理教徒杀入皇城,门多路曲,走不多几步,就迷住了。左旋右转,都是杰阁崇楼,琳宫阆苑,正不知从哪一路人去,也不知从哪一路出来,宛如陆伯言人了八阵图,刘姥姥进了怡红院,弄得神迷目眩,脑涨头昏。不防喊声大起,侍卫护军,八方四面杀将来。教徒虽然勇悍,究竟路径不熟,吃了亏,杀人东华门的那一支,被护军杀得四散奔逃;进西华门的,总算有能耐,瞧见官兵杀来,急急关门拒守,反客为主,倒被他支撑了大半日。

却说皇次子旻宁,正与诸弟在上书房读书,忽闻东南角上鼎沸似的闹将来,忙遣内恃探视。一时回报:“不知哪里来的一群反贼,夺门闯宫,要杀入大内来,侍卫护军,正抵御呢。

”皇次子道:“了不得,贼子入了宫,娘娘格格都要吓坏了呢。

”随向三个皇子道:“三位兄弟,快回储秀宫去,瞧瞧皇母吓着没有?你们也不必再出来,就在那里陪侍皇母是了。”

三个皇子应了一声,都起身入内而去。三位皇子才去,太监进报:“总管太监常永贵,在苍震门杀死二贼,贼子不敢再走那条路,已改扑养心门来也。”

皇次子道:“快取我的撒袋鸟统腰刀来。

”一时取到。皇次子吩咐众太监:“快布梯子爬上墙头瞭望,瞧见贼子就报我知道。”

贝勒绵志见了,就请道:“二哥哥,兄弟也取一杆鸟枪来,帮助防守好么?”

皇次子道:“那么很好。”

绵志就叫太监去取枪。忽听墙上太监喊道:“二爷,贼子来了。”

皇次子忙问:“有几多人数?”

墙上回:“约十多个呢。”

皇次子忙叫布梯子,爬上墙头瞧时,见一群教徒,头上扎着白巾,手里执着白刃,蜂涌而来,宛如送丧人相似。为首一人,手执大白旗,在那里指挥督队。众太监见了,吓得几乎跌下地来。皇次子却不慌不忙,把鸟枪装药上子。此时六七个教徒,已在养心门对面膳房的屋上纵身奋跃,大有辟门直入之势。皇次子按定鸟枪,窥的真切,轰然一枪,那为首的教徒,中了枪倒冲下去,直挺挺死在地下。那执白旗的挥旗大呼,喝令众人快快跳下攻门。皇次子又发一枪,执旗教徒哎了一声,中枪跌倒。此时贝勒绵志鸟枪也取到,哥弟两个联环轰放,把教徒打得退避不叠。接应官兵恰也行到,成亲王、仪亲王、内务府大臣先后入宫搜捕,在内膳房里头,又搜着两名教徒。忽报隆宗门外的教徒,手执松香火把,意图纵火攻门。皇次子道:“那还了得!谁去捕他来?”

仪王应道:“我去擒他。”

说着,就率着侍卫去了。众太监道:“天要下雨了。”

皇次子擡头看那天时,见西北角上推起一片黑云,霎时移过天中,把月光全都遮没,乌沉沉辨不出东西南北。一会子刮起大风,淘淘涌涌从西北直卷过东南去。再看那天,紫得愈加利害,那云昏雾暗之中,隐隐约约现出万道金蛇,周回乱掣,云气迷漫,风声怒吼,天低如盖,地滑如油。霎时电光一闪,霹雳一声,大雨倾盆而降,宛似匡庐瀑布,大海飞湍,白茫茫的一片平空直泻下来,夹着那闪闪烁烁的电光,隆隆殷殷的雷声,直震得人心骇目眩。太监飞报:“中正殿门外的贼子,都被天雷击死,那尸身都在武英殿御河里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