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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二朝人物演义
却说少年心中竟想道:“我今在此学奕,可恨失了一妙晤。此时正值深秋,那孤鸿黄鹄甚多,况又是收藏之际。田家所种的稻粱,都要及时安顿。最苦那鸿鹄侵损,我若殄灭种类,一则行吾乐事,二则替人除害。只是我如何得这鸿鹄到手?”停了一会,那点歪念头倏忽又起,又想道:除非是买了弓弩,置了药箭去射他,或者取之不难。吾闻弓有弓的神道,弩有弩的神道,箭有箭的神道。那弓神唤做曲张。至于弩神,出在姜太公兵法之上,叫做远望。箭的神名又叫做续长。我闻古时有四句口号,留传到今。其言道:野鬼邪神,嗜好三牲。一朝祭享,万事趁心。我如今要射鸿鹄,奈可恨羁身在此,要学甚么奕棋,倒不若弃而远走,倾囊倒橐,奠醴割牲,求他护口,有甚不妙。他只是这般呆想,此心毫不在棋上,竟将棋子掉下手来,被奕秋轻轻问得一声道:“为何不下次着?”那少年就如梦魇初醒的一般,仓皇失措,又被奕秋责道:“汝既从我奕棋,必当专心至志,看汝此时心在何处?”少年支吾道:“方才这着恐有关碍,未敢轻下。略假思维,便觉身子昏倦,非敢妄生他念。”奕秋道:“汝还须抖擞精神,细心学奕。”少年口虽答应,心旌如前摇拽,又想道:要一二鸿鹄,反要出脱囊底金钱,也不是算,况且未来的难期得丧,如何得那鸿鹄,一时不避矰弋,飞在这个所在,等我下完了这局棋,自自在在提了这宝雕弓,搭上了穿杨箭,向鸿鹄射去,百发百中,始遂心怀。那少年兴怀未已,耳边忽听得哑哑数声,不知是谁人家里养了鹅鸭,夺食争斗,故此声喧叫哑。那少年疑心真有鸿鹄将至,急急抛开棋局,出门观望。不意性急了些,转身时将袖子一带,把棋罐打翻地上,又恐奕秋嗔怪,只得逐个个拾起。径向外面乱跑,东一望,西一探,左一顾,右一盼,就如饿虾蟆,突出了双眼珠,没处看个踪迹。又恨道:“决是拾棋子,耽搁了功夫。”竟骨都这张嘴,走将进来。奕秋道:“汝忙然而出,忿然而入,恰是为何?”那少年叹气连声,这雅士绝不问他一句。少年道:“我因鸿鹄将至,意欲弯弓射之。射得中时,好收来与夫子下酒,特出去看,争奈拾棋子所误,是以心中不悦。”奕秋与雅士不觉莞尔一笑,少年愈忿。奕秋道:“我劝汝学奕要绝了浮念,奈何一至于此,这局必然全输。”少年道:“夫子我方才所奕的棋,已有十二分胜局,不信与夫子数一数,看谁败谁胜?”雅士道:“局还未完,也不见得。”少年便与雅士终局,雅士又求奕秋代数。有诗为证:
局中有奥义,不许躁人知。枰上无多子,阴阳道暗随。
却说奕秋将二人下的棋子,从头一数,少年果输十着。奕秋向少年道:“汝棋北了。”少年道:“恐夫子误算,某怎么得输?”雅士道:“兄须再数,便见明白。”那少年逐一细数了一遍,把奕秋看一看,笑道:“果然是我输了。”口虽如此说,脸上就有些不然之色,好胜之心顿起,便向雅士道:“你决乘我出望鸿鹄,移换数着,故我亏输,这局也算不得胜负。”说完将棋子一掳,竟道:“要见高下,再赌一局。”雅士亦不开言,奕秋看少年恁般态度,心下好不恼怒,又恕他是个少年心性,不好与他计较,只得回嗔作喜道:“既有另赌之心,须是另日,如今精力已烦了。”少年暗想:“这局未必就得稳胜,只得假意撇个呆。”应道:“今日便依夫子说,在明日可也。”言罢,各自散去。那少年心中愈觉忿忿不平,思想道:“我与雅士一样学奕,不知夫子如何恁般偏心,将我的赢局竟冤作输了,使我有口难分。总是输的时节,也须委曲相救,定一做和局,两不相亏,才是为师的道理。怎么将我来奚落?思量起来,决然要出此气,除非另寻得一个高手,说他来与夫子对奕,把夫子杀得大败亏输,敢怒而不敢言,方遂吾愿。”这日,少年因蓄了那点心,便是约明日复赌之期,也不来赴。竟走遍齐国地方,不遇一人,心下好生忧闷。又过了数日,恰好到一个去处,门临流水,屋靠青山,一座茅堂之内,有许多人,围着一个道者在里面教棋。这少年心中揣度这道者,安知便非吾师对手乎?我只索卑辞厚礼,求他去对局,或者胜了吾师的棋子,岂不是畅快之极?主意已定,即入堂中求见,那道者原来果是棋师,只因有了奕秋,所以其名不著,连道者也不肯说出自己的姓名。正是:
高人隐士,不屑沽名。曲径深林,聊以遁迹。开枰而奕,有集贤岛上之高风。整局而谈,赛开封令中之急劫。呼一声,白鹦鹉只羡唐臣。乱数段,小雏猧唯传康国。
其时道者刚刚棋局已定,与少年相见,坐定。道者问道:“足下何来?”少年道:“在下不是别人,是奕秋弟子。因家师以善奕名国,虽远近来学,门徒太广,学生其实不服,特有一事要与老师父商议。”这道者此时所谓要知心腹事,但听口中言耳。便笑应道:“令师是当今名手,怎么兄倒有不满之意,不知足下委实有何吩咐?”少年道:“不肖向曾习奕,未尝研究,前日被俺家师与一门友并力相欺,全无一些师友情分,将我一局赢棋,顿冤作输局,把我十分笑骂,受了一场耻辱,向未昭雪,今求师父默运神思,大展法手,到他家中试对一局,胜了吾师,当酬白金十两。”道士笑道:“原来足下要我出气,若是别人区区敌他不过,如今若说奕秋,岂有不胜之理?只因我久不在齐国,归无多日,或者令师近来果然手段精良,也未可知。但恐他专其念或用其巧思,就难奈何他了。若足下决要我胜他,实是不难。明日足下先去,待我后来,自无不胜之理。”少年依言别去。次日,道者去访奕秋,少年还不曾到。其时,奕秋正值睡起,情绪不悦。忽见道者走来,相问姓名,那道者应道:“在下乃无名道者。奕秋闻言,知他也晓得一两着奕理的,便迎入堂中,就要与他奕棋,道者并不推逊,即便开枰共奕。方才起局,那少年走进门来,要上前施礼,奕秋将手一指,叫他且坐下,欲要开言,奕秋又把手摇一摇,叫他莫则声。那道者故意要开口说话,搅乱奕秋的心思。那奕秋止说道:“彼乃初学小子,老师父不必相拘。”说罢,用心下子。忽听得一声儿吹笙声响,正钻入奕秋耳朵之内。那奕秋本是一个养心澄性之人,到此地位,未免也被他摇惑了。正是:
半赛云璬半赛琴,清幽易动世人心。而今岂有王郎在,巧弄琼笙播巧音。
奕秋侧耳细听,不意那吹笙的偏生立伫在他的门首,吹个不休。那奕秋之心顿时也像令高徒,要弯弓射鸿鹄了。不觉棋局全乱,道者乘势狠杀,杀得奕秋抵挡不住,勉强挣持。少年也不顾师长之前,竟挨身过来看了奕秋下几着,都是差的,不觉大喜道:“夫子输了。”奕秋还只道是道者输,被他这一言,如梦中惊醒,凝眸一数,纷纷乱窜,着着错行,觉得输了数子。奕秋抚局大叫道:“罢了,此局是我输了。”少年即便伸手过来,把棋子一掳,乱了棋势,乃道:“别人要与师父出丑,我当为师父藏拙,省得被人传言不便。”又道:“我做弟子的,少年不知事体,反不与师父隐恶,岂不贻笑于人。师父,你道如何?”那奕秋听其言语褒中带贬,知是少年设的计策,要来撮弄我。疑心未了,只听得那咿咿唔唔的笙声,也寂然无闻。奕秋这番忿然大怒,放下脸皮,要骂也骂不出口。道者还有些见识,看奕秋颜色改变,便急急告辞。奕秋毫不为礼,少年也脱空乘隙跟了道者出门去了。你道方才道者与奕秋对奕之时,为何有人偏到他门首吹笙搅乱他的奕思?原来那吹笙的就是道者的好朋友。道者因受少年之托,又许十两谢银,特约其人前去吹笙搅乱,使奕秋心荡神摇以致输局。这少年亦不爽信,果取十两银子谢这道者。这少年忘师背本,何其愚哉。有诗为证:
只因一念错,不顾业师恩。胜负无干己,旁观反折银。
却说奕秋深悔误听吹笙已致局输,然而音乐之妙聒入于耳,无有不动情者。那道士岂不闻笙音,岂不动心志?若是我的棋子果到无敌之处,心虽散乱必然胜他,何至输负与人?为今之计不若下些死功夫,闭门独坐造到十全的手段,那时奕遍通国,庶不虚我平日善奕之名。从此之后,那奕秋:
终日精功用奕中,不辞炎夏不辞冬。落霞时节犹开局,明月庭台尚逞锋。
肯学半途轻废弃,难禁一旦豁然通。还嗔世俗无知者,强辟荒芜欲立宗。
奕秋谢绝交游,足不越门限,涉暑徂寒,忘餐废寝,心心念念,只晓得奕该从奇以用正,又不得贪正以忘奇。然而,奇中有正,正中有微奇,微奇之中又有微正,以一推十,十至百千万亿,无一毫而不以奇正为主。看看日进乎技矣,将个奕势打成新谱百局,真可通乎天神,达乎山川,非寻常小技所能。后来那雅士因笃志愈坚,劳心太过,一病捐馆,棋势不传。连那奕秋见雅士已死,也不肯传与别人。不觉又过了三年,前道者往门首经过,奕秋遂邀入中堂,这时只要显其绝技,再不提起前情,两下便开枰对奕。一连数局,奕秋所下的棋子着着皆是仙着,道者举手无措,敬拜下风。奕秋把个善奕之名至此方显于通国之内。当时若非少年与道者之一激,未必能如此用功,亦未必能传遍通国。是可见专心致知,乃习业者第一吃紧要务。正是:
技艺从来奥理深,也须澄静究其心。若非苦志加黾勉,焉得声名遍国钦。
总评:仙人石上烂柯棋,斯景令人慕杀,观此一段奕景,不亦心醉骨惊乎。
又评:思弯弓射鸿鹄者,犹是初学。奕秋既称善奕,何得听笙音而致乱局,可见心无二用,看来通国善奕,不及山阴睹墅者高。
卷三十四 秦穆公用之而霸
人杰繇钟天地秀,暂扼风尘莫用频搔首。一旦风云夸际骤,建功立业如翻手。
几叶疆处无犯寇,邻辟通和未得江山守。但是雄邦异闻有,玉箫声里仙缘构。
这首词名曰《蝶恋花》,单表世上英豪、人间杰士有了奇异之才华,雄豪之志气,遇那仁德之君,聪明之主,制礼作乐,敬法恤刑,治历明时,移风易俗,使其混一海宇,平靖伤残,然后标名青史,锡土建邦,为朝廷辅弼之大臣,作国家栋梁之重器,岂非是祖宗以上积下的善,累下的德,滋之培之,栽之植之。因生了这辈人才出来,为其股肱,为其心膂。纵若不然,便世风不幸,到了那衰残夷末之时,专尚征诛的勋业,不为揖逊的道德,所事之君,虽非王者,所遇之主,即是列侯。只要他有广稽硕彦之心,登选材臣之志,又有隆师拜道之举,弘奖贤良之典,陈旌悬铎以励其修,咏珪作铭以儆其愿,甚且使贤人君子,秉圭植璧,登于百揆,垂缨戴综,拟于阿衡,如此得志之会,正宜奋身屠钓,不当敛迹躬耕。况英士才雄禀姿秀异,尝欲置身尊隆,立身瑰异,为盛时的名佐,为先觉的圣人。若做了一位英雄豪杰,毕栖蓬户,匡坐弦歌,饥餐藜霍,短褐不完,如此困抑无聊,没处显生平抱负,兀兀穷年,曾不若遇了个伯主,相与佐熊罴之师,出寅恭之力,创些不朽的补天浴日之功,享些不世出的砺山带河之事,也好名高一世,誉溢千秋,妻子也得荣华,父母也得封赠,邻里亲戚也得光彩,食禄万钟,侍妾随从数百,果然富而且贵。有诗为证:
踪迹初离穷巷间,功名唾手振人寰。应知紫绶悬金印,为见青蛾映玉颜。
逸体高居楼阁静,怡情清抚瑟琴闲。人生似此神仙尔,宁问愁眉今未删。
据这首诗看起来固是遂了心愿,然而还有一说,使我这里果有大才有大志,可为治世之能臣,可为乱世之奸雄,可为孱弱之邦增其气色,可为伯国之业遍及子孙。他胸中有的是甲兵,无人敢来相撄,当身有的是武库,无人敢来相犯。这等样人非不桓桓赫赫,烈烈轰轰,然必须出了仕、当了权,才把才能用将出来。倘若君王不能来召我,卿相不能来荐我,妻子不肯体谅我,朋友不肯信任我,我徒有此心,亦何益哉?止不过株守在家,抱了膝,扼了腕,拖了声,仰了天,悲歌抵掌惆怅临风。至于老死牖下,泯没无闻,听之者岂不伤心,言之者能无酸鼻?倘其时既有一腔伟略,满腹文章,凑着君上极其贤明,宰相极其清正,正要求着一个人治其国家,备其军旅,陈其俎豆,靖其干戈,拓其土宇,扬其威武,养其人民,保其宗庙,坚其边境,重其社稷,固其山河,你道有国有家者可不想及这等人。正是:
俊杰世常产,荐扬会未逢。聊栖岩穴下,肯忘汉霄中。
宣室能虚席,明常可肃容。徵黄事何在,悲叹滞蒿蓬。
却说国主要思量用此人,总只为四邻的诸侯。那诸侯或大或小,或强或弱。若弱的便要受强的箝制,将弱的侵凌欺压。若大的便要把小的虐侮,将小的驱使挥斥,乃自然一定之理。所以战国最忌的是这件弊病,故此或王或伯,聘士求才,尊贤使能,一来要莅中国,二来要朝诸侯,三来要抚四夷。若完美此三字,不怕宗庙社稷、山川上地、礼乐干戈、人民亲戚不尽其道,不保其故的。毕竟那满轮之诏,纁帛之迎,必不可缓的第一项要紧事务,再没有君能知,相能举,其人反要退处不出,矫誉希名,山深是入,林密是居的了。未有不欣然载了琴书剑佩,暂弃了彬雍弦丝,且去升降承明之殿,出入金华之阙,做一个名臣良佐,建一代美业鸿勋。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