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首页
- 集藏
- 演义
- 七十二朝人物演义
七十二朝人物演义
牧坡虽长,吾不惮入之深。牧蓑虽短,吾不惮露其襟。隔绝荒山兮,谁能知我音。相与同类兮,谁能知我心。
百里奚在此山中不觉又是几年光景。这一日,难星该脱,偶有秦国大夫公孙枝到楚国聘问回来,因为魏楚交兵,大路军马填塞不便行走,特往小路避兵,穿山渡水而去。恰好往那边经过,看见耕牛甚肥,遣人查问喂牛之人,有何妙方,喂得这样肥。那差役去访问了,百里奚来面覆。公孙枝便问道:“你的牛怎么喂得这样肥?”百里奚道:“小人所喂的牛,不过饮食得时,劳逸得所,并无他法。”公孙枝见他言辞中款,气概雄奇,心中大喜道:“我家中亦然养牲,要你去饭牛,可肯去么?”百里奚道:“小人愿去,只是这村中有些借贷,不曾偿他。”公孙枝道:“我囊中虽剩无余银,我有五羖羊皮在此,你可拿去还他便了。”那些鄙人见是官长,也不敢疑难,只得把羊皮收了。公孙枝问起姓名,百里奚具以实告。公孙枝道:“吾亦久闻贤名,不料屈抑至此。今日邂逅,即是前缘。”随令从人取巾服换了,将一乘空车与他坐,同归秦国去了。正是:
今日得君提掇起,免教人在污泥中。
公孙枝到了秦国,入朝先覆了聘楚的命,又奏道:“臣得一人,名曰百里奚,因虞亡遂为流落。今臣将五羖羊皮,自楚地赎回,特献主公,愿主公重用。”穆公道:“百里奚事虞君,寡人颇知其贤。但以五羖羊皮赎来,而即登庙廊之上,恐为天下人笑。”公孙枝道:“信贤而任之,君之明也。让贤而下之,臣之忠也。君为明君,臣为忠臣,境内将服,敌国且畏,谁暇笑哉。”穆公闻说大喜,便进百里奚为大夫,即问其国家政事。百里奚道:“臣亡国之臣,鬻身之士,何足言政?”穆公道:“虞公不用卿,故致灭亡,非卿之罪也。”百里奚才与谈政,言中肯綮,事合机宜。穆公大喜,一应军国重大之事,皆与商议,称为五羖大夫。百里奚又道:“臣蒙主公不弃,授以国政,臣实不如臣之友蹇叔。臣初欲仕齐,蹇叔止臣,臣得脱齐难。后来臣事周王子颓,蹇叔劝臣去,遂得免诛,臣故知其贤。主公可遣人聘之。”穆公大喜,即遣使往宋聘迎蹇叔,进为上大夫,以后戮力同心,共柄秦政。后来晋献公身故,传至夷吾即位,称为惠王,就是穆公的妻舅。他却背了姻盟,起兵征伐,被百里奚生擒惠王,献了河西八城,方才放他回国。后又吞并戎王,遂得威加列国,声震四邻,穆公尊百里奚为上卿。后人有诗曰:
紫授金貂意气豪,芳名千古著贤劳。偶然屈指从头数,荣辱原来不一遭。
百里奚登了极品,未尝不追想糟糠之妇,故身虽显荣,并无再娶之念。那知他妻子随一寡妇同处,因年荒岁歉,流移到别国去了几年,后来闻得丈夫在本国做官,他回到家中,虞国又被吞并去了,只得就在本地洗衣绩麻度日。如今又闻得在秦国做了丞相,又离了本地,远远而来,欲要相认,又恐百里奚变了初心,不肯识认,只得租了相府一间房屋,替人洗浣衣服,以便乘机相认。过了几个月,并没一个便头,她只得生一个计较出来,做了三章诗,每日在家里歌诗。那从人们听得歌里边,有丞相的名字,况是个老妇人,也不去难为他,竟自去禀百里奚知道:“外面有一个赁房居住的老妇人,不知因何原故,每日歌诗,诗中有老爷的名字,小人们不敢不禀。”百里奚道:“既是老妇人,不要惊吓他,好生唤他进来,歌与我听。”这些从人即忙唤他进去。百里奚便问道:“你会歌么?”老妇人说:“晓得。”百里奚道:“你就把逐日所歌的诗,歌来我听。”老妇人答应了,便歌诗三章。
其一:百里奚,五羊皮。忆别时,烹伏雌。炊扊扅,今日富贵忘我为。
其二:百里奚,初娶我时五羊皮。临当别时烹牝鸡,今适富贵忘我为。
其三:百里奚,百里奚,母已死,葬南溪。坟以瓦,覆以柴。春黄藜,扼伏雌。西入秦,五羖皮,今日富贵捐我为。
歌罢,百里奚已知是妻子,即命从人退去,含泪下阶。伸双手相扶说道:“汝是我妻也。向曾返国仕虞,恨无由再晤,于今数十年,才得聚首,前所谓苟富贵,无相忘,今果然矣。”其妻子亦泪下如泉,对百里奚道:“红颜相别白首重逢,向思往事真觉凄然。”此时,夫妇二人俱是七十岁了。后来终于秦国。国中男女,无不流泪。你看这样一个人,受了多少折磨,谁想后边做到这个地位。正所谓英雄多困苦也。后人有诗为证:
天困英豪在少年,功名折挫向谁言。时来奏绩浑闲事,博得声声万古传。
总评:试看古来圣贤豪杰,那一个不起于困穷扼抑,三复斯传,终为泣下。
又评:富易交,贵易妻,人情也。李勣曰:田舍翁多收十斛麦,尚思置妾。百里奚富贵已极,止恋恋于白头老妪,不闻后房奄有佳丽。想古来真正英雄,不似后世显者,稍一得志,便欲觅采战生活耶。
卷三十二 易牙先得我口之所嗜者也
吁嗟桑田变沧海,富贵功名复何在。惟有父子称至亲,恩宜浃兮常霭霭。
须知持己在心田,繁荣易过如飞烟。此事不扬君不省,试求古人千载前。
我怀往昔寇愤卸,咄哉薄落之风化。必有表帅罪者魁,至令里巷诵如画。
德泽可涠构以祠,清名可永盛以兹。伟绩可模铭以石,高踪可感付以思。
果尔犹然生气色,岂在临财思苟得。躁进若忘利与害,愧杀须眉修七尺。
这首古风,单表人有五伦,伦中有两事,非比寻常,须要实心相待,厚爱相看。倘若稍有不堪,便把这两事伤残了,无论身非天子诸侯、大臣名将以至农夫野人、乞丐优伶,断断乎情理上决使不得。你道这两事为何?且不题君臣,单题父子、夫妇,人若将这两事肯尽其礼,用其情,自然那昆弟朋友,相与怡怡。如是之人一旦致身事君,必忠、必直、必大、必明,或者后来有兵出战危之举,托孤寄命之为,使其人出去干事,危者可使安,凶者可使吉,托者决不有失,寄者决不有倾。所以补天浴日的大功,治国教民的大业,都从其身显出。可见人能重其父子、夫妇,方能事君以忠,待昆弟以爱,交朋友以信了。就如人家种的树木花草,必要种得根本牢固,确乎其不可拔。遇了春天发芽抽条,开花结实,物物皆然,不待言者。奈何天下世间有那一等不识字的愚拙之人,把个父子也不看在心上,反要去离心离德,把个夫妻常常争闹,反目相欺,如何还做个人在这天地之间?比之驴马等畜有何异哉?虽然是这样说,世界广阔,我一人也见浅识稀。古今以来,好的固有,不好的料来也尽多。常看往代史记上传说一个人。有诗为证:
在世短如梦,存衷薄似云。好名骋才智,学武不修文。
不识伦常事,唯知家国闻。豪华固嗜好,寂寞亦羞云。
甫入风云阵,旋遭贝锦纷。出亡徒跋涉,趋附枉殷勤。
朝尚登荣位,宵还掩草坟。千秋人唾骂,一旦灭功勋。
何似安田舍,宁堪弃布裙。悠悠积素恨,愤愤叹离群。
你道这一个人姓甚名谁?说将来可也骇人。不意鲁国是周公旦之后,其国素称秉礼守义,与列国不同。况且又生了一个大圣人在鲁,孰不闻风感慕,愿做忠臣孝子、义士仁人。谁知天地也有缺陷的所在,不免有违乖负俗之才,即有悖伦丧理之辈,自古已然不足为怪,但只是这人太惨刻些。这人姓吴名起,原住在卫国,其父已亡,止有个老母在堂,身子也多疾病。闻知孔门弟子,姓曾名参,颇有孝子之名,他也设帐衍教。一日,其母唤吴起过来吩咐道:“自你父亲亡后,家业凋零,未曾教你读书,心中好生不安。意欲延师训诲,又非我居孀寡妇家所宜,除是附学一事,但近地没有名师,如何是好?”吴起应道:“如今儿已长成,胸中颇有些小志气。儿闻鲁国曾子开馆受徒,意欲往从,不知可否?”老母笑道:“你倒先得我心,正要着你去从那曾夫子。况鲁卫相去不远,你须收拾书箱,择日前去。”吴起道:“今日日子极好,儿在数日前已将行李打叠,不劳母亲费心。”老母道:“原来你有此上进之心,足慰我桑榆之景。”说罢,吴起唤出仆从,挑担而行。正是:
负笈从师远,山东泗水西。荒亭沽美酒,柳径听黄鹂。
浪迹如风絮,云心寄采藜。故乡莫忘却,豪气喷虹霓。
吴起在路不止一日,早已到了鲁国地方。拜见曾参夫子,在其馆中侧屋住下。凡讲书的时节,随了众朋友先后之序,列坐听讲。若作文的时节,也如此依次排出,不参前不落后,坐得端端正正,握管抒思,此是读书之人的常事。谁知吴起是个没有涵养的人,名虽来学于曾于,其实不肯下甚么工夫。他到此便动一点弃书的念头。不觉日往月还,年余光景,其母忽因老病颠连,吴起又不在家,没人侍奉汤药。一朝捐馆,万事抛开,盖棺数月,连吴起也不及一面。你道何故有此怪事?只因吴起是个不仁不孝之人,彼时卫国之中有商人到鲁贸易,顺便到吴起那里报其讣音。那吴起全不介怀。接连过了十余日,只见一个小童子私自对曾子道:“夫子可知一桩奇事么?”曾子道:“不知是什么事?”童子道:“吴起的老母已身故了。”曾子惊问道:“是谁说来?这生死是大事,你不要乱说。”童子道:“小子岂敢说谎。十余日前,一个卫国人走来对吴起说的。”曾子闻知大怒道:“吴起畜生,非我徒也。母死岂有不奔丧之理,众弟子们快来。”其时,那曾子门下的弟子奉命唯谨,听得师长一呼,各人齐声应诺前来。见礼已毕,便问道:“夫子呼唤有何事故?”曾子道:“吴起不奔母丧,非吾徒也。汝等可为我将吴起摈出门墙。”众弟子一齐动手,那吴起虽有推托置辨,怎禁这众人之多,他也久要弃文习武,便顺水退船,也不与曾子作别,便拂衣而往。即此已见其无情了。常言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又道:“一日同航船,千日也相思。”其奈吴起毫无一个恋恋之意,悔过之情,竟忍心前去,这一去不知他作何究竟。有诗为证:
为人不尚孝,犹然犬豕身。奔丧古大礼,从学事犹珍。
若骋其桀骜,而无所爱亲。宜招犹与悔,任负君及民。
使弗使显责,奚以知报因。念此益愤慨,阑干抆涕新。
吴起回家见了母亲棺木,只得假哭佯啼,寻了一块山地,将母棺殡葬。自想:“大节已亏,在这乡党之中必定遭人讥诮,不若另去寻师问道,学些武艺,习些兵法,也可出身显名。若依了曾夫子,终日念那些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之学,何济于饥寒,何时得个出头之日?”因想齐国之中甚多豪杰,我不若从而学之,也好寻些事业做,也好觅一房家室,完了我一身之事。择了日子,竟往齐国投师访友。不觉在齐住了数年,学成十八般武艺,果然手段高强,兼谙龙韬豹略。莫说齐国的人个个都知他的姓氏,就是各国之君,也都闻得吴起的名儿。但吴起身滞齐邦,未得有援引之道,他却将那母亲所遗下的金银带在身边,不拘门庭上下、大小臣宰,可以在齐王面前说得一句话的莫不馈送,求其荐扬,指望贪图爵禄。谁知不合在齐国做官,凡事有数在内,齐王并不擢用,吴起只得株守以待。适值齐国有一个巨族人家,深知吴起有才,将自己一女招起为婿。那吴起备办聘仪,毫不受纳,白白的送与他一个妻室。吴起既然有了家室,不必说新婚燕尔,如鼓瑟琴,日月逝矣。忽忽数年,见那齐国不肯任用,已怀恨在心。其时鲁公闻知齐有吴起,齐王不用,心里想道:“齐人常恃其强,欺我鲁国之弱,时时加兵,好生不能安枕。如今吴起有大将之才,反不能用,是天遗我鲁国,不为齐所欺凌也。吾惟用礼币去请他来做了大将,管取疆场之中。”
常鸣得胜鼓,斩将与搴旗。
这鲁公即遣人入齐征聘吴起,使臣得命,迸道兼程,已到齐邦,告知吴起道:“寡君慕执事大名,今欲屈足下慨临敝国,享俸为官,代寡君治我人民百姓。若蒙慨允,是合国之大幸也。”这吴起因在齐求仕不遂其所欲,不知受了多少人的气,费了多少金银财宝,心思念虑,寝食梦魂,那一刻不想着那功名二字,何意鲁君不远见召,心里想道:“我又不去干求,轻轻便便获此嘉遇良时,岂不乐甚美甚。”满口应允,即时便要起身,径进内房,收拾行李。其妻问道:“丈夫,你往鲁国做官,是世间第一件美事。可念我做妻子的离索之苦么?”吴起道:“此去我一身也未知何如,那里顾得你?”其妻闻言,一声儿也不言语,两泪交垂,私叹:“吴起薄情。”自古道:
女子做腔,专为骗郎。平生百炼,变柔化强。
那知吴起全没有一个儿女之态,离别之思,回报了他的这两句话,随即将衣囊书策,收拾停当,交付使臣的从人。他也不告别丈人、丈母,也不与妻子说声,竟自飘然出门。使臣请他上车,取路东行,其妻哭倒在房,口中唠唠叨叨的一头数,一头啼哭,啼哭得一佛升天二佛出世,其妻的父母方才得知,双双进房中扶起。问道:“女儿何故这般苦痛?你的新官人何方去了?”其妻道:“吴起这个狠心贼,撇了奴家往鲁国做官去了。”父母听见做官二字,又喜又疑,劝道:“儿不要哭,那做官是好事,怎么倒要悲啼?或者他去了再着人来接你去做夫人哩!”其妻道:“这强盗那里有这个好心,他适才见了鲁国使臣,即走入房来收拾行囊,儿问他道:‘你做官是与妻子增气,可还带挈我了?’”父母道:“这自然之理,不消说的。他却怎么回你?”其妻道:“他说:‘我自身难管,怎顾得你。’”父母听了此言,正是话不伤心不怒,不觉咬牙切齿骂道:“薄幸贼,你自到我家,如何看待你,你忍得便举此心。自古有言行短之人,一世贫穷。还有一说,他虽然一时执迷,说了此话,或者此时在路中懊悔,未可知也。你不若收拾些细软衣饰,雇了车子,我与你赶上吴郎,同至鲁国。无论富贵,便穷苦也要同受,那怕他飞上天去。”其妻一来初嫁,二来少年,便应承道:“好。”即别了母亲与父亲就道。看起来此行未为不好,若使吴起是个良善之儒,自然见了新娶的妻房,变愁为喜,如漆似胶。只因吴起虺豕为心,豺狼为性,这一番追赶吴起,分明是自速其死。言之真是惨然。后人有诗忿说妇人之苦。那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