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心雕龙义证

〔五〕 《训故》:「《列子汤问》:太形、王屋二山,方七百里,高万仞,愚公惩出入之迂也,聚室而谋移之。又:海中之山曰方丈、蓬莱、瀛洲、员峤、岱舆,龙伯之国有大人,举足不盈数步,而暨五山之所。」
      《列子汤问篇》:「太形、王屋二山方七百里,高万仞,本在冀州之南,河阳之北。北山愚公者,年且九十,面山而居,惩山北之塞,出入之迂也;聚室而谋曰:『吾与汝毕力平险,指通豫南,达于汉阳,可乎?』杂然相许,其妻献疑曰:『以君之力,曾不能损魁父之丘,如太行、王屋何?且焉置土石?』杂曰:『投诸渤海之尾,隐土之北。』遂率子孙荷担者三夫,叩石垦壤,箕畚运于渤海之尾。」又:「夏革曰:渤海之东,不知几亿万里,有大壑焉,实惟无底之谷,其下无底,名曰归墟。……其中有五山焉:一曰岱舆,二曰员峤,三曰方壶,四曰瀛州,五曰蓬莱。……龙伯之国有大人,举足不盈数步,而暨五山之所。」
〔六〕 黄注:「《汉书》淮南王安为人好书,招致宾客方术之士数千人,作为内书二十一篇,外书甚众,又有中篇八卷,言神仙黄白之术,亦二十余万言。」又:「《淮南天文训》:昔者共工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维绝。」
〔七〕 《论衡谈天》篇:「儒书言共工与颛顼争为天子,不胜,怒而触不周之山,使天柱折,地维绝,女娲销炼五色石以补苍天,断鳌足以立四极。天不足西北,故日月移焉;地不足东南,故百川注焉。此久远之文,世间是之(言也)。文雅之人,怪而无以非,若非而无以夺,又恐其实然,不敢正议,以天道人事论之,殆虚言也。与人争为天子不胜,怒触不周之山,使天柱折,地维绝,有力如此,天下无敌,以此之力与三军战,则士卒,蝼蚁也;兵革,毫芒也。安得不胜之恨,怒触不周之山乎?且坚重莫如山,以万人之力共推小山,不能动也。如不周之山,大山也。使是天柱乎,折之固难;使非柱乎,触不周山而使天柱折,是亦复难信。颛顼与之争,举天下之兵,悉海内之众,不能当也。何不胜之有?且夫天者气也体邪?如气乎,云烟无异,安得柱而折之?……不周为共工所折,当此之时,天毁坏也,如审毁坏,何用举之?断鳌之足以立四极。……夫不周,山也;鳌,兽也。夫天本以山为柱,共工折之,代以兽足,骨有腐朽,何能立之久?且鳌足可以柱天,体必长大不容于天地,女娲虽圣,何能杀之?如能杀之,杀之何用?足可以柱天,则皮革如铁石,刀剑矛戟不能刺之,强弩利矢不能胜射也。察当今天去地甚高,古天与今无异,当共工缺天之时,无非坠于地也。女娲人也,人虽长无及天者。夫其补天之时,何登缘阶据而得治之?岂古之天,若屋庑之形,去人不远,故共工得败之,女娲得补之乎?……儒书之言,殆有所见,然其言触不周山而折天柱,绝地维,销炼五石(以)补苍天,断鳌之足以立四极,犹为虚也。何则?山虽动,共工之力不能折也,岂天地始分之时,山小而人反大乎?何以能触而折之?以五色石补天,尚可谓五石若药石治病之状,至其断鳌之足以立四极,难论言也。」《论衡对作》篇:「《淮南》书言共工与颛顼争为天下,不胜,怒而触不周之山,使天柱折,地维绝。尧时,十日并出,尧上射九日。鲁阳战而日暮,援戈挥日,日为却还。世间书传,多若等类,浮妄虚伪,没夺正是。心濆涌,笔手扰,安能不论?」
      桓谭《新论》:「《淮南子》云『共工争帝,地维绝』,亦皆为妄作,故世人多云短书不可用。」
〔八〕 《校证》:「『世疾诸子混洞虚诞』,原本无『子』字,何校云:『「诸」下疑脱「子」字。』《读书引》有,今据补。……黄注本『洞』改『同』,谢删此七字。纪云:『「是以」句有讹脱。』……案范说脱『子』字,与《读书引》暗合。下文云:『按《归藏》之经,……况诸子乎?』上下文正相照应。」沈岩引何校本「洞」改「同」。
      范注:「『同』一作『洞』,铃木云:诸本作『洞』。」又:「诸下脱一『子』字。『混同』,疑当作『鸿洞』。鸿洞,相连貌,谓繁辞也。《汉书扬雄传》:『雄见诸子各以其知舛驰,大氐诋訾圣人,即(王念孙曰:即,犹或也)为怪迂析辩诡辞,以挠世事,虽小辩,终破大道而或众,使溺于所闻而不自知其非也。』」
      《校注》:「『混洞虚诞』四字平列,而各明一义。『混』谓其杂,『洞』谓其空,『虚』谓其不实,『诞』谓其不经,皆就踳驳方面言。若作『鸿洞』,则为联绵词,与『虚诞』二字不类矣。」
      王金凌:「刘勰此语是针对《庄子》、《列子》、《淮南子》的寓言而发,寓言总是借荒唐之语表达其意,但刘勰宗经,故诋为踳驳、虚诞。」
按《归藏》之经〔一〕,大明迂怪〔二〕,乃称羿毙十日〔三〕,嫦娥奔月〔四〕。《殷易》如兹〔五〕,况诸子乎?
〔一〕 黄注:「《帝王世纪》:殷人因《黄帝易》曰《归藏》。皇甫谧曰:《归藏易》以纯坤为首,坤为地,万物莫不归而藏于其中,故曰《归藏》。」
      范注:「《周礼(春官)》太卜掌三《易》之法。一曰《连山》,二曰《归藏》,三曰《周易》。郑注:『夏曰《连山》,殷曰《归藏》。』《归藏》为殷代之《易》,『殷汤』当作『《殷易》』。《汉志》不载《归藏》。《御览》六百八引桓谭《新论》云:『《归藏》四千三百言。』严可均《全上古三代文》十五辑得八百四十六字,兹录其两条:『昔者羿善射,彃十日,果弊之(弊应作毙)。』『昔常娥以西王母不死之药,服之,遂奔月,为月精。』」
〔二〕 《斟诠》:「大明,谓日月也。《管子内业》:『鉴于大清,视于大明。』房玄龄注:『大明,日月也。』」
〔三〕 《训故》:「《归藏易坤开筮》云:帝尧降二女以舜妃。又羿彃十日。」梅注:「注见《辨骚》篇。」《斟诠》:「乃,犹若也。」《校证》:「『毙』,旧本及《玉海》三五皆如此作,黄本改作『弊』。案《辨骚》篇:『夷羿彃日』,唐写本『彃』作『毙』,是彦和引用此事,前后正复作『毙』。不必妄意改作。」
〔四〕 《训故》:「《归藏易》:昔常娥以西王母不死之药服之,遂奔月为精。」梅注:「嫦娥,羿妻。」
〔五〕 《校证》:「『易』原作『汤』,黄叔琳云:疑作『易』。范注云云。案黄校范说是。今据改。」
至如商、韩〔一〕,六虱〔二〕五蠹〔三〕,弃孝废仁〔四〕;轘药之祸〔五〕,非虚至也。
〔一〕 黄注:「《史记》:韩非者,韩之诸公子也。喜刑名法术之学,为人口吃而善著书,作《孤愤》、《五蠹》、《内外储》、《说林》、《说难》十余万言。」
〔二〕 梅注:「《商子靳令》篇:六虱:曰礼乐,曰诗书,曰修善,曰孝悌,曰诚信,曰贞廉,曰仁义,曰非兵,曰羞战。国有十二者,上无使农战,必贫至削。十二者成群,此谓君之治不胜其臣,官之治不胜其民,此谓六虱,胜其政也。」
      《训故》:「《商子弱民第二十》:农、商、官三者,国之常食官也。农辟地,商致物,官法民。三官生虱六:曰岁、曰食、曰美、曰好、曰志、曰行,六者有朴必削。」
      范注:「俞樾《诸子平议》二十:『樾谨案上言六虱,下言十二者,而中所列凡九事,于数皆不合。疑礼乐诗书孝悌当为六事;本作曰礼,曰乐,曰诗,曰书,曰修善,曰孝,曰悌,曰诚信,曰贞廉,曰仁义,曰非兵,曰羞战,故总之为十二也。然则何以称六虱?曰六虱二字乃衍文也。六虱之文见《去强》篇。其文曰:「农商官三者,国之常官也。三官者生,虱官者六:曰岁,曰食,曰玩,曰好,曰志,曰行。」此说六虱最得。盖岁也,食也,农之虱也;玩也,好也,商之虱也;志也,行也,官之虱也。《去强》篇又曰:「国有礼,有乐,有诗,有书,有善,有修,有孝,有悌,有廉,有辩。国有十者,上无使战,必削则亡。」然则《商子》之意不以此为六虱明矣。』」一说,「六」,虚数,言其多。
      高亨《商君书注译》认为《靳令》原文应作:「六虱:曰礼乐;曰诗书;曰修善孝弟;曰诚信贞廉;曰仁义;曰非兵羞战。」「今本衍三个『曰』字。共有六项,所以称为六虱,每项又包括两小项,所以下文称『十二者』。」《玉海》卷五十三:《诸子商子》:「晋庾峻曰:『秦塞斯路,利出一官,虽有处士之名,而无爵列于朝者,商君谓之六蜗,韩非谓之五蠹。』原注:『《文心雕龙》云:「商韩之六虱五蠹。」』」
〔三〕 梅注:「韩非曰:乱国之俗,其学者则称先王之道以藉仁义,盛容服而饰辩说,以疑当世之法,而贰人主之心;其言古(应作谈)者,为设诈称,借于外力,以成其私,而遗社稷之利;其带剑者,聚徒属,立节操,以显其名,而犯五官之禁;其患(应作串)御者,积于私门,尽货赂,而用重人之谒,退汗马之劳;其商工之民,修治苦窳之器,聚弗靡之财,蓄积待时,而侔农夫之利。此五者,邦之蠹也。」按此见《五蠹》篇。
〔四〕 《五蠹》中也批判儒家借仁义来欺骗人主。
〔五〕 《校证》:「冯本、汪本、畲本、张之象本、两京本、王惟俭本、『轘』误『辕』。」按元刻本亦作「辕」。
      梅注:「秦孝公以车裂鞅曰轘,韩非饮药而死。」黄注:「《左传》杜预注:车裂曰轘。《商君传》:秦孝公卒,太子立,公子虔之徒告商君欲反,秦惠王车裂商君以徇。」又:「《史记》:秦攻韩,韩王遣非使秦,李斯使人遗非药,使自杀。」按此见《老庄申韩列传》。
公孙之白马、孤犊〔一〕,辞巧理拙;魏牟比之鸮鸟〔二〕,非妄贬也。
〔一〕 《训故》:「《史记荀卿传》:赵亦有公孙龙,为坚白同异之辨。」《公孙龙子》,《汉书艺文志》列「名家」。
      黄注:「《列子》(《仲尼》篇):公孙龙诳魏王曰:白马非马,孤犊未尝有母。」
〔二〕 黄注:「按《列子》所述,魏公子牟正深悦公孙龙之辨,所谓『承其余窍者也』(范注:乐正子舆诋公子牟之忿辞)。《庄子秋水》篇则异是。龙问牟:『吾自以为至达已,今闻庄子之言,无所开吾喙,何也?』公子牟有埳井之蛙谓东海之鳖之喻。是『鸮鸟』当作『井蛙』矣。」《校证》:「『鸮』冯本作『枭』。黄注云云。案《史记鲁仲连传》正义引《鲁连子》:『鲁仲连往请田巴曰:先生之言,有似枭鸣。』彦和盖涉彼而误。」
      《庄子秋水》:「公孙龙问于魏牟曰:『……吾自以为至达已。今吾闻庄子之言,……无所开吾喙,敢问其方。』公子牟……笑曰:『子独不闻夫埳(浅)井之蛙乎?』」
      《校注》:「按『井蛙』与『鸮鸟』之形音不近,恐难致误。以其字形推之,疑『鸟』当作『鸣』,写者偶脱其口旁耳。……《鲁连子》:『齐辩士田巴,辩于狙丘,议于稷下,毁五帝,罪三王,訾五伯,离坚白,合同异,一日服千人。有徐劫者,其弟子曰鲁仲连,……往请田巴曰:「……国亡在旦夕,先生奈之何!若不能者,先生之言,有似枭鸣,出声而人恶之。愿先生勿复言!」田巴曰:「谨闻命矣。」(《史记鲁仲连传》正义、《御览》四六四又九二七引)』彼仲连之讥田巴,儗以枭鸣,则魏牟之比公孙,或亦乃尔。盖皆厌其詹詹多言,不切实用,而方以鸮鸣之可恶也。」
昔东平求诸子、《史记》,而汉朝不与;盖以《史记》多兵谋,而诸子杂谲术也〔一〕。然洽闻之士〔二〕,宜撮纲要;览华而食实〔三〕,弃邪而采正〔四〕,极睇参差〔五〕,亦学家之壮观也。
〔一〕 黄注:「《汉书》:东平思王宇,宣帝子,成帝时来朝上疏求诸子及《太史公书》。」
      《汉书宣元六王传》:「东平思王宇来朝,上疏求诸子及《太史公书》。上以问大将军王凤。凤曰:……诸子书或反经术,非圣人,或明鬼神,信物怪。《太史公书》有战国纵横权谲之谋,汉兴之初,谋臣奇策、天官灾异、地形阨塞,皆不宜在诸侯王,不可予。」
〔二〕 「洽闻」,见闻广博。
〔三〕 意谓观赏其华彩,而吸取其内容。《辨骚》篇:「玩华而不坠其实。」
〔四〕 陈澧《东塾读书记》卷十二《诸子书》:「《汉书艺文志》云:『观九家之言,舍短取长,则可以通万方之略矣。』《文心雕龙诸子》篇云:『洽闻之士,宜撮纲要,览华而食实,弃邪而采正。』……澧案《隋书经籍志》、《唐书艺文志》、梁庾仲容、沈约皆有《子钞》。……皆所谓『舍短取长』者也。」
      《注订》:「以上数语极精,群经之外,诸子亦不可废也。读子之法,览华而食实,弃邪而采正,十字备之矣。」
      杨明照《文心雕龙研究中值得商榷的几个问题》:「《诸子》篇的『然洽闻之士,宜撮纲要』,是第二段末承上启下之词。上文既评介了『诸子』的各个方面,故以『然洽闻之士,宜撮纲要』二句相承。即是说,『诸子』的优缺点虽纷然杂陈,但博学的人,应该抓住它的主要东西;也就是紧接着说的『览华而食实,弃邪而采正』,可见这里的『宜撮纲要』,是专指学习『诸子』方面而言,与写作无甚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