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文选


○海关出入货税叙略
光绪十八年,进口洋药价银二千七百四十一万余两,洋布羽绫棉纱棉线价银五千二百七十万余两,泥羽哔叽毡绒价银四百七十九万余两,钢铁铜铅锡价银七百十三万余两,米价银五百八十二万余两,煤油价银五百零四万余两,海货价银五百二十万余两,煤价银二百万余两,自来火价银一百四十二万余两,其余杂货价银各数十百万两不等。都洋货价银一万三千五百十万余两,而纱布呢羽等几居进口货价之半,洋药亦几居四分之一。为中国宜设方略,计渐杜洋药来源,而劝导商民,仿洋法织布纺纱为第一要义。其次开矿,其次炼铁,其次仿织呢羽毡绒,其次仿造自来火及制炼煤油。夫风气既开,而致富之能事尽此矣。出口丝茧价银三千零三十四万余两,绸缎价银七百九十六万余两,茶价银二千五百九十八万余两,棉花价银五百零八万余两,草帽缏价银二百零五万余两,糖价银二百零七万余两,纸价银一百五十七万余两,席价银一百二十九万余两,豆价爆竹价银各一百十八万余两,瓷器窑货价银一百零八万余两,其余杂货价银各数十百万余两不等。都土货价银一万零二百五十八万余两,丝茶两项为大宗,几占土货价十分之六。如欲整顿土货,仍须注力丝茶,庶能握其纲领。其余如棉、糖、纸、席、草帽缏等物,苟能随事讲求,随时整理,亦有大益。此外土货俟铁路开通,必有于无意中畅销。如草帽缏之类者矣。
窃查光绪元二年间之约价,出入口货,略足以相抵,今以出货与入货相比较,中国馈银至三千二百五十余万两之多,何哉?近两年中洋货洋纱进口之价,逾于元二年间之价约三千四百万两,则中国亏银皆纱布畅销为之也。从此中国织妇机女,束手饥寒者,不下数千万人,岂细故哉!而谓道民纺纱织布尚可缓乎哉!抑余又闻纺纱之效,逾于织布。今日本通国经营,已获厚利,即华民自织之布,亦乐购用洋纱,以其价廉质良而易售。故华商偶设一二纺织之厂,亦无不获利者。然则有提倡之责者,盍劝商民购机器设局,先仿洋法纺纱,以蕲渐及织布乎?

○海关出入货价叙略
是年货由英国运到者,值银二千八百四十七万余两,香港运到者,值银六千九百八十万余两,印度运到者,值银一千三百八十六万余两,新加坡运到者,值银一百九十一万余两,澳大利亚大浪山,加那大运到者,值银一百零一万余两,以上英国及英属地来货,都值银一万一千五百四十八万余两。由中国运之英国,之香港,之印度,之新加坡,之澳大利亚,大浪山,加那大者,都值银五千五百六十万余两。出入相较,中国亏银五千九百七十万两。货由美国运到者,值银六百零六万余两。由中国运之美国者,值银一千零七十八万余两。出入相较,中国赢银四百七十二万余两,货由欧州诸国运到者,值银五百十二万余两,由中国运之欧洲诸国者,值银一千七百十六万余两。出入相较,中国赢一千二百零四万余两。银货由俄国运到者,值银五十五万余两。由中国运之俄国者,值银七百零四万余两。出入相较,中国赢银六百四十九万余两。货由日本运到者,值银六百七十万余两。由中国运之日本者,值银八百五万余两。出入相较,中国赢银一百三十五万余两。货由澳门运到者,值银三百十七万余两。由中国运之澳门者,值银一百六十八万两。出入相较,中国亏银一百五十万余两。货由小吕宋、越南、暹罗、爪哇、埃及五国运到者,值银三十一万余两。由中国运之五国者,值银一百八十六万余两。出入相较,中国赢银一百五十五万余两。总而观之,中国之银,耗于英国及英属地者甚巨,而销取赢于通商诸国。然绌者多,而赢者少,势尚不足相补。故一岁中亏银至三千二百五十余万之多。华茶销于英国者,年少一年,销于俄国者年多一年。俄之用茶,虽未能逮昔日之英,然华茶不至壅滞者,以俄人为之运用也。中国之货销畅于日本,则以日本纺纱骤盛,不能不用中国之棉花。盖中国与日本互分其利云。
今之论时务者,动曰英人耗蠹中国,颇欲联俄以摈英,此与儿童之见无异。夫民所以乐购此货者,皆为日用所必需,而又质良价美之故。当其不用,虽君父不得而劝之,于远人乎何爱?当其必用,虽君父不得而禁之,于远人乎何?尤即如日本二十年来专精奋力,研求工商之利,遂能仿造洋货及华商货,质良价廉,几掩其上,英人非但不悬挠之,且极口称道之。中国乐用其货者,比比然矣。中国地博物广,人工甚廉,数倍日本,诚知病英人耗蠹乎何?有日本之成法在。又何必出不能行之下策哉。
或谓中国虽亏银三千二百五十万两,然各关所收税厘既得二千二百六十余万两,加以洋商自募牙侩,凡进口七厘,出口八厘,用费共有一千数百万两,皆入华人之手。以彼此,中国尚赢数十万两,是中国之银未尝锱铢漏入外洋也。斯又不然。考光绪元年,出入货相准,华货尚赢百余万两,以关税用费合计之,是中国且多银二千余万金矣,当时岁赢二千万金,中国且日见贫耗,况如今日之势乎?是不能不亟为之计者。牧民之政也,保邦之本也,为上之责也。

○通筹南洋各岛请设领事官保护华民
奏为英国属埠,拟添设领事官保护华民,并通筹南洋各岛派员先后次第,恭摺仰祈圣鉴事;窃臣查光绪十二年南广督臣张之洞派遣委员副将王营和、知府余璀,访查南洋各岛华民商务奏称:该委员等周历二十余埠,约计英荷日三国属岛,应设总领事者三处,设正副领事者各数处,经总理衙门议复在案。臣于光绪十六年七月,准总理衙门咨称:据海军提督丁汝昌文称:此次巡洋,如附近新嘉坡各岛曰槟榔屿,曰麻六甲,曰柔佛,曰芙,曰石兰莪,曰白蜡,皆未设领事。华商因受欺陵剥削之苦,无不环诉哀求。拟请各设副领事一员,即以随地公正殷商摄之,统辖于新嘉坡领事。因先与该外部商定核给凭照,如能办到,实于华民有裨等因。到臣当经办文照会英国外部,援照公法及各国常例,声明中国可派领事官,分驻英国属境。俟商有端倪,拟再咨明总理衙门详筹妥办。臣窃思领事一官,关系紧要,而南洋各岛华民繁庶,若不统论全局,则一事之利弊无以明;若不兼筹各国,则一隅之情势无由显。臣谨综其始终本末,为圣主敬陈之。
大抵外洋各国,莫不以商务为富强之本。凡在他国通商之口,必设领事,以保护商人,遇有苛例,随时驳阻。所以旅居乐业,商务日旺。即游历之员,工艺之人,亦皆所至如归。而西洋各国领事之在中国权力尤大。良由立约之初,中国未谙洋情,允令管辖本国寓华商民与地方官无异。洋人每有人命债讼等案,均由领事官自理,往往掣我地方官之肘。从前中国各国之枝节横生,亦实由于此。然即在他国不理政务之领事,仅以保护商务为名者,各国亦视之甚重,稍有交涉,即筹建设。盖枝叶繁则根本固,耳目广则声息灵,民气乐则国势张,自然之理也。
中国领事之驻外洋者,在英则有新嘉坡领事,在美则有旧金山总领事,有纽约领事。在西班牙则有古巴总领事,有马丹萨领事,在秘鲁则有嘉里约领事,在日本则有长崎、横滨、神户三处领事,有箱馆副理事。盖南北美洲与日本各口,迭经总理衙门与出使大臣,筹画经营,建置较密。惟南洋各岛,星罗棋布,形势尤为切近,华民往来居住,或通商,或佣工,或种植,或开矿,不下三百余万人,即委员王荣和等所到之处,亦已报有百余万人。臣窃据平日所见闻,参以张之洞原奏,计华民萃居之地,荷兰、西班牙两国所属,应专设领事者约四处,曰苏门答腊之日里埠曰噶罗巴,曰三宾陇等埠,曰小吕宋。英法两国所属应专设领事者约五处,曰香港,曰新金山,曰缅甸之仰江,曰越南之北圻与西贡。他如槟榔屿等处,已可相机设法,或以就近领事兼摄,或选殷商为绅董,畀以副领事之名,略给经费,而以就近领事辖之。斟酌盈虚,随宜措注,要亦所费无多。就南洋各岛而论,只须设领事十数员,大势已觉周妥,加以略有添派,综计岁费当不过十万金。窃查各关洋税项下,每岁提拨一成半作为出使经费,约银一百数十万两。而近年出使各馆所需,暨游历人员所用,统计当不过六十万两。
总理衙门原议,以其赢数预备添派各国使臣之用。臣愚以为西洋头等强国,均已派有使臣,即二三等之国,亦由各使就近兼摄,似暂无须多派。惟逐渐添此十数领事者,则商政日兴,民财日阜,息息有与内政相通之故,且慰舆情于绝远,不启华人觖望之端,收权利于无形,不开外人姗笑之渐,所获裨益,较之所费奚啻十倍。臣尝阅各国贸易总册,以洋货土货出入相准,每岁中国之银流入外洋者,约一二千万两。又考数年前美国旧金山银行汇票总数,每岁华民汇入中国之银,约合八百万两内外。虽该处工资较丰,而人数尚非最多,则推之古巴秘鲁可知,推之南洋各岛又可知。夫中国贸易与各国相衡,亏短甚巨,然尚有可周转者,以华民出洋所获之利,足资补苴也。倘此源再塞,则内地之银,必更立形匮乏,民穷已甚,窃恐事变丛生。即就新加坡一埠而论,设立领事已十三年,支销经费未满十万金,然各省赈捐海防捐所获之款,实已倍之。而商佣十四五万人,其前后携寄回华者,当亦不下一二千万。盖领事一官,在彼外洋,虽无管辖华民之权,实有保护华民之责。纵令妥订条约章程,必得领事随所见闻,与彼地方官商办,则洋官亦得藉以稽查,而土人不敢任意苛虐。即驻洋使臣,欲与外部辩论,亦必以领事所报为凭,方能使洋官有所顾忌。此领事一官所以不能不设之由,而已设领事之处,未尝无显著之效也。今华民出洋之利,已稍不如前矣,诚能于南洋各岛酌添领事,尚可挽回补救,而收固有之利源。
然所以议之稍久,迄少就绪者,盖亦因立约之初,中国未悉洋情,并不知华民出洋之众,于是但给彼在中国设领事之柄,而无我在外洋设领事之文。又各国开荒岛为巨埠,专赖招致华民,而洋人实属寥寥,一经我设立领事,彼不免喧宾夺主之嫌,又碍其暴敛横征之举,所以始必坚拒,继则宕延。外部以咨商藩部为辞,藩部以官民不便为说,虽管秃唇焦,而终无如彼何。此惟在局中者深知其难。而局外之视事太易者,又或称就地可集巨资,无需另筹经费,或狃于洋官驻华之例,几谓一设领事,华民即为所辖,竟无异管理地方者。此皆阅历未深,实多隔阂。当局者知其断难办到,不论矫枉过正之议,几谓徒多耗费,无甚裨益,斯殆有激而然。
臣窃以为望之过奢,转滋流弊。领事所收之身格费船照费,原可略资津贴,正不必敛巨赀以招物议。今已设领事之处,验民船,稽民数,原可稍分彼权,正不必揽政柄以启猜疑。但如臣以上所陈,则不求近效,而其效最大,惟须认定主见,中外一意,合力坚持,得寸得尺,相机筹办,必可循序就范。即如新嘉坡初设领事,英之外部示尽力阻挠,当时颇费周折,至今仍无异议。窃查英、法、荷、日四国属境,其苛待华民不愿我设领事者,以荷日二国为最,而法次之,英又次之。荷日国势皆昔盛今衰,其立国命脉乃在南洋诸岛。岛中垦田开矿,招商征税各事,又恃华民为根柢,惟其政令不甚明肃,呼应不甚灵通,洋官往往征取无艺,侨寓之西人又侵侮华民,或迫之入籍,或拘之为奴,或禁其往来,或其生计,若有华官在旁理论,究可补救一二。虽商设领事之始,彼必枝梧推宕,然我苟据理执言,因势利导,始终坚持,谅彼亦无辞以难我。及早图之,则难者或渐化为易,失今不图,则易者亦渐觉其难。想总理衙门,必仍知照出使美日秘臣崔国因催商日国外部,先在小吕宋设立领事,俾便次第推广,以符原议。至英国待我华民,较为公允,臣观各国在英属地设一领事,视为泛常之举,向无搁阻。又知英国君臣用意,颇欲与中国互敦睦谊,或不于此等事件,稍露歧视中国之形。近与该外部商议,请照各国之例,在英地随宜派设领事,即彼未肯速允,臣拟坚持初议,至再至三,与之磋磨。先就香港、仰江、新金山等埠,酌设一二员,而槟榔屿等六处,亦当审其地势人数,从长筹画。由此推之,法荷各属,亦或较易为力。臣非不知洋人性情坚韧,每商一事,必多波折。然苟不惮笔舌之繁,不参游移之见,不紊缓急之序,或稍有效可图。盖庇荫周则民生厚,而不独开商务,财用裕则近忧纡,而非以勤远略,布置广则众志联,而兼可通敌情,呼吁少则国体尊,而即以销外侮。臣为海外数百万生灵起见,不敢稍安缄默。所有英国属埠拟设领事,并通筹南洋各岛派员次第缘由,恭摺具陈,伏乞皇上圣鉴训示。谨奏。

○振百工说
古者圣人操制作之权,以御天下,包牺、神农、黄帝、尧、舜、禹、周公、皆神明于工政者也。故曰:备物致用立,成器以为天下利,莫大乎圣人。圣人之制,四民并重,而工居士商农之中,未尝有轩轾之意存乎其间。虞廷拜垂殳,┥伯与禹、皋、夔、稷、契同为名臣。《周礼》冬官虽阙,而考工一记,精密周详。足见三代盛时,工艺之不苟。周公制指南针,迄今咸师其法。东汉张衡文学冠绝一时,所制仪器,非后人思力所能及。诸葛亮在伊尹伯仲之间,所制有木牛流马,有诸葛灯,有诸葛铜鼓,无不精巧绝伦。宋明以来,专尚时文帖括之学,舍此无进身之途,于是轻农工商而惠重士。又惟以攻时文帖括者为已尽士之能事,而其他学业,瞢然罔省,下至工匠,皆斥为粗贱之流,浸假风俗渐成,竟若非性粗品贱不为工匠者。于是中古以前,智创巧述之事,阒然无闻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