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幻梦

  喜鸾对着金兰细细赏玩,黛玉笑道:“你可爱他?剪一朵与你戴。”喜鸾道:“我爱得什么似的。”黛玉用竹剪剪了一朵,递与喜鸾。喜鸾拈着只是嗅那香味,,忽对着花叹口气道:“如此妙品,再有什么佳卉配得上他!”黛玉道:“莽莽乾坤,物必有偶。到其时,自有比得上的东西来配他。”喜鸾听说,脸微微一红,将朵花随手贴在鬓边。黛玉道:“此花妙处极多。初春开起,残秋才谢;头上戴过的,用水洗净,盛在磁器内,戴几天鲜润如旧;多戴几次,长久发香。宝姊姊从来不爱替花,前儿也戴了一朵。”两人评花,权且按下。
  再说琼玉自赏花之后,时时刻刻总有个喜鸾在念。失坐无聊,负了手跟到园中散步,意欲到潇湘馆来。忽见个丫头手里拿本书走过面前,因见这丫头侍候喜鸾,所以认得,故意问道:“你拿这书送给谁的?”丫头道:“喜姑娘叫我拿来的,等着同到潇湘馆去。”琼玉心想:“原来他要往那里,我正要到那里。”慌忙走来。忽然肚子里疼起来,一阵乱响,只得忙回去解了手,又匆匆赶来。恰好一脚正踏着喜鸾失脚之处的滑苔,竟栽了一交。爬起来一看,只见苔上两行窄印,形如莲瓣。低着头细细端详了一会,长仅三寸余,纤纤尖瘦。忆到《西厢》曲文:“立苍苔底印儿浅,步芳尘,香径软。休言眼角留情处,只这脚踪儿将心事传。”又把赏花领略的那番情形细细揣摩,心内思索,举步间,不防面前一件东西往脸上一碰。定睛看时,原来是支金镇碧玉簪。取了下来,[心]内想道:“这是他的,如何挂在这藤上?”只管呆呆站着出神。停了一会,忽然想着:“我且拿去还他,看他怎样。”心中无限思量,信步徘徊,又走错了路。好容易找了回头,一面走,一面想,猛抬头,见前面两个人徐徐行走,恰是喜鸾扶着月梅来了。
  琼玉一见,惊惶爱慕,目注神驰,心内又想道:“看他打扮得齐齐整整,行将来且是袅袅娉娉,俨是个姊姊莺莺。”又呆呆的站着不动。喜鸾走至面前,向琼玉低低叫声“林哥哥”,琼玉亦叫声:“大妹妹,怎不坐坐就回去了?”喜鸾答道:“坐久了。”说着走了过身。事有凑巧,偏因路滑,喜鸾又闪了一下,头上戴的那朵金兰掉了下来,自己却不知道。琼玉看见,连忙拾起,含笑说道:“妹妹头上的花掉下来了。”喜鸾回身看时,琼玉已将花送到面前。喜鸾:“难为哥哥。”意欲伸手来接,又不好接;琼玉欲想递过去,亦恐不便。两人沉吟了一会,喜鸾叫月梅接了过来。行未数步,又站住,将花贴在鬓上,不知不觉回头一看。琼玉炯炯双眸,呆呆盼望。喜鸾盈盈一笑,款款的走回去了。
  琼玉直看喜鸾去远,将自己的手闻闻,叹口气道:“这又是‘兰密香仍在,环佩声渐远’了。”垂头丧气走进潇湘馆,见了黛玉,将簪子递与黛玉道:“姊姊瞧是谁的?”黛玉道:“这是你带来给我的,那匣簪子共十二支,我拣出这支顶好的送喜妹妹,因为他这个人配戴这簪子。今儿怎么在你手里拿着啊?是了,只怕是他才来的时候掉在地下,被你捡着了。”琼玉道:“姊姊猜得有理,但是挂在紫藤上,不在地下。我来走到藤架边,路滑栽了一交。”黛玉忙问:“可曾跌坏没有?”琼玉道:“没有。起来瞧瞧,只见地上几个鞋底印儿,内有一个欹的几寸长,像是滑了一脚。我生怕他跌倒了,细细瞧瞧,苔上又没有别的痕迹,多分是身子一欹,抓住藤条,不曾滑倒,簪子结在藤上,自己也不知道。”黛玉点点头,停了一会,对琼玉道:“据你说这情形,很是的。”
  琼玉问道:“喜妹妹来有什么事?”黛玉道:“来看兰花,再托代他改诗。”琼玉见桌上搁着本书,拿起来说:“就是这本稿子吗?”书页上题着《绿窗小草》。一面念,连声赞好,又夸字的笔法秀媚,又问他这诗字学过几年。黛玉道:“字写过三年,诗只两年半的工夫。”琼玉道:“他这簪花格小楷,俨然姊姊所书,实在爱人,我们万不能及。”黛玉道:“你们馆阁体另有一家,不必作此无益的笔墨。”琼玉将本子翻来覆去,细细把玩。黛玉已解其意,欲试其心,假意说:“他这诗字究竟也平平,不为稀罕。”琼玉道:“姊姊眼、法太高,据我看很难为他。”
  黛玉问道:“你将这簪子拿到我这里做什么?”琼玉道:“等姊姊交还他。”黛玉又问道:“你来的时候该遇着。”琼玉道:“遇着的。”黛玉道:“那会子你就交还了他,岂不剪截?何必又拿到这里来?”琼玉道:“一者怕不是他的,不便冒昧;再者就明知是他的,到底男女授受不亲,瓜李之嫌可不怕么?”黛玉道:“这才是读书人的理体。”一面用手帕包了簪子,把丫头拿着,同琼玉出来,自往上房。
  琼玉回来,只管出神,将《西厢》词曲念了又看,看了又念:“休言眼角留情处,只这脚踪儿将心事传。”自言自语:“眼角留情’四字,真是锦心绣口,才子文章,才能如此入神。刚才他回头一笑,那眼角的留情,真令我魂销神往。”又“暖”了一声道:“怎能够汤他一汤,早与人消灾瘴。”又念到“怎当他临去秋波那一转”,一面点头道:“‘秋波一转’,就系留情的交代,留情交代得劲之处,全在秋波那一转。古来有此妙文,今日有此妙人妙事。合他相遇,亦可谓妙矣!但不知我合他的缘法可能得妙。”如此展转萦怀,朝思暮念,虽末入魔,也就如痴若醉。
  琼玉本少年持重,此时竟把持不住,未免疏虞,又兼外感,竟病倒了。舒夫人、黛玉、宝玉、贾政、贾母,忧心如焚。一日,几个大夫诊治,王太医诊出病原,对宝玉道:“此病乃小伤寒,幸未传经,犹可医治。但是左尺的脉沉细无力,这是忧思太过,乃心经第一重症,非心药不能治。论理该没有这么重心事。于今权且除风固肾,将标症治好,再想固本的法儿,二爷火速宽他的心事要紧。”宝玉皱眉道:“这个实在难了。”大夫去后,宝玉将王太医的话告诉舒夫人同黛玉。舒夫人道:“这些天瞧他系有心事的样子,我细细问过,他又不肯说。姑爷、姑娘再去问问,叫他、有什么委曲,只管告诉你们不妨。”
  宝、黛二人迳到琼玉处,又细细盘问:“若有心事,不妨直说。”琼玉丝毫不肯吐露,还说:“哥哥、姊姊放心,我并无心事。富贵如此,还有什么不足之处?孔子云:‘朝闻道,夕死可矣。’”黛玉听说,不禁大哭,说道:“你轻轻年纪,怎说出这样话来?可怜姨妈合我这几天寝食俱废。你的心事必不肯说出,这哑谜儿已经难猜,还说这样伤心的话。你若有个差迟,林氏一脉怎么了?我也不忍对着你。”一面哭着走了。
  宝玉忙安慰了琼玉几句,生怕黛玉哭伤,又赶回来。只见黛玉躺在炕上,呜咽不已。正在难解难分,恰好宝钗进来,见黛玉如此,只当是合宝玉抠气,忙说:“宝兄弟,你怎么同妹妹恼起来了?”黛玉道:“不是合他赌气。”因将去看琼玉的情由细细告诉宝钗,一面又哭道:“我此时真没有法了。”宝钗道:“我因为听说这病不轻,所以赶来问你。据大夫说系心病,心中病难攻,心上医怎逢?”
  黛玉叫丫头避开,遂将喜鸾如何来看花,托改诗,琼玉亦来这里,如何拾簪,如何路遇各情节和盘托出。宝钗道:“我也猜疑,但不知这些情节。怨不得赏花那日,我冷眼看去,他两个很有些顾盼。”黛玉道:“我也看出他们眷恋的意思。”宝玉道:“赏花那日,你们大笑的时候,大伙儿只管傻笑,他两个四目相注,像行酒令上塑木人似的望不转睛。他的心事明明白白是这根子,但他自己不认,怎么样呢?”
  宝钗道:“你们别发急,待我去细细开导他,总要追他的口风出来才好。”黛玉道:“姊姊若能将他这心病治好了,恩同再造。”宝钗道:“究竟喜妹妹这个人,轻易那里找个好姑爷配得上他,琼兄弟这个人就娶两位美夫人亦不为过。我想这件事,琼兄弟、纹妹、喜妹他们三人,同咱们三人一样,这是普天下第一美举。”宝玉喜得跳起来道:“姊姊这话正合我的心坎,妹妹不用说,合我一意了。”黛玉道:“但是这件事有些碍口。”宝钗道:“你们分家,用着大老爷处断;这件事待我来做个撮合山。”黛玉道:“姊姊若圆全得这件事,往后任凭姊姊要我怎样,我都依的。”宝钗道:“这是咱们三人当面说的,不准悔口。”黛玉道:“决不反悔。”宝钗道:“真个不悔?”黛玉道:“不悔。”宝钗道:“这么着:今夜咱们三人同睡的时候,当着我面前,你把裤子褪下来再上床。”黛玉道:“使得,就依你。”宝钗笑道:“罢呀!”一面向宝玉说:“可怜妹妹为着兄弟,躁都不顾了。我是说玩话,怎舍得勒恍他呢?”又对黛玉道:“我往那里,叫人避开才好说话。我想叫婉妹伴我同去。”黛玉道:“姊姊只管一人说话,横竖兄弟就如你的胞弟一般,不必避嫌了。”宝钗道:“你我固然相信,恐下人物议。”黛玉道:“姊姊又胶柱鼓瑟了,岂不知嫂溺手援从权之理?倘如兄弟有要紧的话,只可你知道,有人在侧,又不肯说了,岂不误事?”宝钗道:“就叫婉妹悄悄坐在外间,不进房都使得。”
  于是婉香伴宝钗来至琼玉书房,婉香悄坐外间,屏退下人,宝钗进房,叫声:“兄弟,今日可好些?”琼玉道:“劳动大婶又来瞧我,很感激你,我的病难得好。”宝钗道:“你我谊胜同胞,你有心事只管说。”一面走至炕沿坐下,说道:“兄弟,可知你一病连累着许多人?”琼玉道:“原是为我,大家操心,怎么好?”宝钗道:“妹妹看你回去,也就病了。”琼玉失惊道:“若姊姊因我虑出病来,我这个人更该死了。”宝钗道:“因为你的心事不肯告诉人,致生许多枝节。你若肯说。就好办了。办别的事,我却不能;若治你这病,非是我自夸,能以心药治得好的。但要你实告病原,才好对症发药。”
  琼玉绝顶聪明,察言观色,听宝钗语意有因,打算诉以衷肠,一想万难启齿,只得随口说道:“大姊既能医,就请发药。”宝钗道:“药已现成,若妄投了,岂不悖谬?”琼玉左思右想,实不能说。宝钗道:“兄弟读书明理,可知亏体辱亲,尚谓不孝。乃至于丧命伤亲,不孝之罪不更大了吗?你病到这个分儿,还不自己保全身命,更待何时?若谓护小疵而伤大体,窃贤者不为,智者不为。以我看,这病只要你开心见诚说出病原,不难于治;若含糊自误,必至不可解的地位。何以对得住亡过的爹娘、现在的妈妈、姊姊呢?再你林家一脉宗桃,靠你一人续嗣。是你一人之身,郑重的了不得。再你这心病,我也知道几分,你一说明就好治了。实告诉你罢!我想一箭双雕,一服药治两病。那一个的心事,已告诉我知道了,你还不肯说吗?”琼玉听了这番话,面红耳热,嗽了一阵,心内想道:“他已知觉,瞒不得他了。”忙央告道:“大姊,难为你扶我起来,坐着好说。”
  宝钗将琼玉轻轻扶起,用枕头靠住。琼玉喘了一会,宝钗道:“你且定一定,缓缓的说。”又停了一会,琼玉道:“蒙大姊这番缓明言教训,弟如梦方觉,实在自愧浮妄,还望大姊包涵。弟病得瘦,终身顶戴。”遂将赏花与喜鸾相对,以目送情,并园中相遇始习末原由,附在宝钗耳边,都告诉出来。宝钗亦低声说:“你这话若早对我说了,不致误到这个田地。”琼玉含泪说道:“我这些非礼之言,妈妈、姊姊面前如何敢露!望大姊成全我才好。但我情痴如此,不知他怎么样?”宝钗笑道:“他是谁?谁是他?”琼玉道:“大姊别抠我了。”宝钗道:“你两人同声相应,同病相怜,同赋《关关》,只管放心静养。我把个定心丸说给你听,如今现身说法,你比作宝兄弟,纹妹妹比作我,喜妹妹比作黛妹妹,咱们作俑于前,你们效尤于后。待十月,你合纹妹妹合婚之后。即接办喜妹的花烛,可好么?”琼玉叹口气道:“难得大姊这个处断,弟终身感戴不尽,千万秘密要紧。”宝钗道:“你放心!就是你哥哥、姊姊前,都要替你遮掩妥当,你脸上才过得去。”琼玉道:“这更好了,实在难为大姊。”宝钗见针砭对症,即合婉香回来。
  黛玉正在喝茶,见宝钗回来,忙问如何。宝钗就黛玉的茶喝了,才道:“说了半天,好容易才说妥了。”遂将如何盘问,如何回答的话述了一遍。黛玉道:“姊姊这番药石之言,旁敲侧击,就是顽石也要点头。”宝玉道:“我这块顽石,此时不止于点头了。”三人一笑。宝钗道:“明儿先回了太太,必要合老爷商量定规最是要紧。妹妹向姨妈说去。纹妹妹那里,还得我合大嫂子去说。再喜妹妹的圭角未露,也要去讨他的口气,先安慰他,可怜他这些时瘦得不成样了。”黛玉道:“姊姊早些合他说,我等你的好音。”宝钗道:“我回来就在怡红院歇了,明儿再来回信。”宝玉忽然沉下脸来,正言厉色道:“你们两个人好胡闹,真正约定的事,全不在心,这是怎么说?”钗、黛二人怔怔的问道:“什么事全不在心?”宝玉对宝钗道:“你先前说定,夜上叫妹妹当着你的面脱裤子,他已依了,你倒忘了吗?”说完“噗嗤”的一笑。黛玉忙啐了一口,宝钗笑得弯着腰道:“罢了,罢了。别闹了,明夜再瞧罢!我去了。”一面来到上房。
  王夫人向宝钗道:“老太太记挂的了不得,又要去看外甥。大夫说系心病沉重,到底是什么心病?这倒难呢!”宝钗请王夫人到房中,密将始末根由细细告诉出来。王夫人道:“古怪!喜丫头向来没病,今儿一病就很重。老太太说的不错:不是冤家不聚头。宝玉、林丫头闹到那个分儿,这两个又闹到这个样儿。”宝钗道:“太太请放心,琼兄弟已被我劝慰妥了,再等老爷合太太商量定规,就[援]咱们三人的例,成全了一件大事,倒也很好。”王夫人道:“若不这么着,又怕闹的死去活来,倒是合老爷说这话,又要生气。”宝钗道:“太太只说系林妹妹、舒姨妈求着太太告诉老爷,务必要成全此事,才保得住琼兄弟、喜妹妹两人的命。横竖老爷最喜欢林妹妹,又疼爱琼兄弟、喜妹妹两人,这么一说,必肯依的。”王夫人道:“你这主意不错,我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