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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东外史
黄文汉见了,哈哈大笑道:“谁忍心将你妹妹夺了去,无端的伤心什么?”梅子忽从被里伸出手来,拖圆子的衣道:“姐姐不要过去,只坐在这里陪我好么?”春子也拉圆子坐下道:“夫人这般实心待小女,连我都感激不尽。”黄文汉立久了,脚痛和针戳一般,便向春子赔笑道:“我脚痛,不能陪夫人久坐了。”春子忙起身道:“请便,请便。”苏仲武扶着黄文汉,走到门口,忽听得梅子连唤了几声“中村先生”,黄文汉停步回头,只见梅子握了圆子的手,连连的推道:“你说,你说。”圆子摇头笑道:“不说。没要紧,你放心便了。”梅子只是不依似的。黄文汉笑问怎么?圆子笑道:“没怎的,你去睡好了,被卧已铺好在那里。”黄文汉兀自不肯走,笑向梅子道:“小姐你说罢,到底什么事?”圆子道:“可恶,寻根觅蒂的,你说有什么事?妹妹教我今晚伴她一夜,这也值得请教你么?我昨夜就有这心,不过怕我妹妹厌烦。既妹妹不嫌我,我以后每夜只伴着她睡。”说着掉过脸,将身伏在梅子枕边说道:“妹妹你说好么?”春子说道:“这如何使得?小孩子太不懂得事体,先生伤了脚,你也没看见?将夫人留在这里伴你,先生半夜要东要西,或是要起来,没个人在身边,怎得方便?”梅子听了,便推开圆子道:“姐姐你去,我不留你了。”圆子不肯道:“没要紧,若是他要人照顾时,现放着个外国的兄弟在这里,怕他不贴心吗?”黄文汉笑道:“我道什么大事,原来是睡觉的问题,哪值得这般计议。有苏先生在此,哪怕没人照顾?”笑着同苏仲武到自己房间里。只见被褥已经铺好,苏仲武便替黄文汉脱了衣,扶着睡下,坐在枕头旁边,低低的问道:“现放着一个病人,你又伤了脚,初五日怎生好去参观学校?”黄文汉沉吟道:“事真出入意外,初五日参观学校的事,是不待说,眼见得去不成了。但事已如此,只得且将病将息好了再说。你可借着照顾我的病,在这里和她们多亲近亲近。日本女子的性格和中国的女子不同,你和她亲近,她便一刻也舍不得离你,你一和她不甚亲热,她的心,便换了方向了。”苏仲武着急道:“她母亲日夜守着不离身,教我怎生亲热得来?我此刻是巴不得立刻和她做一块。”黄文汉道:“这事情只在圆子身上。圆子和她睡几夜,不怕不将她教坏,你等着便了。”
黄文汉的话不错,梅子同圆子睡了几夜,禁不得圆子多方的引诱,果然春心发动起来。起初还按捺得住,到第四夜九月初六,病体也完全好了,实不能再忍,半夜里便偷着和苏仲武在八叠席房里演了一回双星会的故事。春子只在睡里梦里,哪知道她的女儿今日被人欺负了。男女偷情的事,有了便不只一次,一夕一渡鹊桥来,不觉已是七次。
黄文汉的脚也好了,便和春子商量道:“前回约子女子高等师范学校去参观,因为我与小姐都无端的害起病来,不曾践约。此刻病都好了,本也应出外散散闷,何不借此到各女学校去参观一会,也可增长一些儿见识。”春子道:“先生说好便好。不过我母女在府上吵扰久了,并且家中也有些不放心的事。前几日我就想说,要动身回去的。因为先生的脚痛还没全好,承贤夫妇这般待我母女,难道我母女不是人心?先生的病也不顾,要走就走了?所以迟到今日,见先生的脚已经好了,本打算明日即带着小女回爱知县的。小女进学堂的事,蒙先生累次指教,我也知道是很要紧,踌躇不能决的,就是没得个安顿的所在可以寄居。不然,我早就决心了。”黄文汉道:“夫人、小姐都不容易来东京,既来了,宽住几日,有什么要紧?回爱知县的话,请暂时搁起,且再住一个月,再说不迟。我便不懂交际,肯放夫人走,圆子才和小姐亲热了几日,只怕她未必肯放夫人走。夫人不记得那晚的情形吗?她自那日为始,也没一时一刻离开过小姐,连待我都冷淡得不成话了。夫人也忍心这般热烘烘的,夺了她的妹妹去吗?至于小姐进学堂,夫人愁没个安顿的所在可以寄居,也虑得是。不过我敢说句不自外的话,我家中虽穷,也不少了住小姐的这间房子。我虽有职务,不能多在小姐身上用心,圆子是个没任职务的人,感情又好,还怕有不尽心的地方吗?”
春子叹道:“能寄居在府上,还说什么不放心?不过我母女和先生夫妇非亲非故,平白的扰了这种厚情,心中已是不安。若再将小女寄顿在府上,又不是一月两月的事,怎生使得?”
黄文汉大笑道:“夫人的话,虽是客气,不过太把我夫妇作市侩看待了。人与人相接,都是个感情。感情不相融洽的,便是十年二十年也似乎不关什么痛痒。感情融洽的,只一两面,便成知己,便成生死至交。我和夫人、小姐还在日光会过几面,圆子和小姐,不是初见面就和亲手足一样吗?这其间,有种不可思议的吸引力在里面。这种吸引力与吸引力相遇的事,是人生不可多得的。夫人平生接见的人,想也不少,像这般的,经历过几次?”夫人摇头道:“像贤夫妇这般待人的,实在不曾见过,所以才于心不安。若是平平常常,也就没什么不安了。”黄文汉道:“不是这般说。不安的话,是存着客气的念头在心里,才觉得如此。若是自待如一家人一样,这不安的念头从哪里发生起来哩?自夫人、小姐到我家来,我从没作客看待。便是圆子,我时常嘱咐她,教她随便些儿,不要太拘谨了,使夫人、小姐觉着是在这里做客,反为不好。所以夫人初来的时候,我即说了:‘这里不是我的家,我的家还在群马县。我在东京也是做客。’既同是在这里做客,还用得着什么客气哩。夫人不是有意自外吗?”
春子听了黄文汉这番话,不知如何回答,且俟下章再写。
第四十七章 上门卖盐专心打杠子 乱伦蔑理奇论破天荒
话说春子听了黄文汉这番话,心中略略活动了些,答应参观了学校之后,若是中意,又和梅子的程度相当的,即回爱知县和她丈夫商量,再送梅子来,寄居黄文汉家上学。黄文汉虽疑心春子这话是有意推诿,只是不能再追进一层去说,暗中也很佩服春子老成,不容易上当。但是有心算计无心的,哪怕你再老成些,只要你肯上路,怎能跳得出去?二人正坐在房中谈话,忽听梅子在回廊上一边吃吃的笑,一边向屋里跑来。圆子跟在后追,笑着喊道:“小丫头,你不好生还给我,随你跑到哪里去,我是不饶你的。”黄文汉连忙推开门,只见梅子双手捧着个草编的蟋蟀笼,翩若惊鸿的逃进房来,将草笼只管往春子手中塞,口里气喘气急的说道:“妈妈,你快些替我收了,这里面有两个,不要让姐姐来抢了。”说时,圆子追了进来,梅子跳起来挡住道:“你来抢,只要你得过去。”圆子笑向春子道:“妈看可有这个道理?我编两个蟋蟀笼,分了个给她。
掏了半日,掏了两个蟋蟀,也分了个给她。她还不足,哄着我说,放在一个笼内,好看它们打架。我信以为真,由她放作一块儿。谁知她捧着笼子就跑,说要我都送给她。妈看可有这个道理!”黄文汉笑道:“亏你好意思,也不知道害羞。”圆子啐了黄文汉一口道:“什么叫害羞,我害羞什么?你才不害羞哩!”春子笑嘻嘻的看那蟋蟀笼,编得和雀笼一般模样,五寸来大小,中间一对油葫芦(俗名三尾子。日人不善养蟋蟀,以油葫芦伟岸谓是佳种),伏在草柱子上面。春子笑着,举向圆子道:“你看,一对都在里面,你拿去罢。”梅子翻身过来,一把夺了道:“我不!”春子笑道:“姐姐放些儿让罢。”圆子笑道:“妈既偏心护着妹妹,教我放让,我不能不听妈的话。妹妹你听见么?不是妈说,我再也不会饶你。”梅子道:“你不饶,我也没要紧。你看,已经走了一个,只一个在里面了。”圆子连忙走过来看时,真个只有一个在里面。原来梅子从她母亲手中夺过来的时候,捏重了些儿,将草柱子捏断了一根,那只油葫芦便钻出来跑了。圆子道:“跑也跑得不远,房中席子上,没处藏躲,我们只慢慢的寻,包管寻着。”说着,和梅子两个人弯腰曲背的搬蒲团、掇几子寻找。
黄文汉走过自己房里,如前的写了三封信,一封给本乡已町的女子美术学校,一封给青山女学校,一封给三轮田高等女学校,都约了明日九月十五日去参观。
苏仲武因黄文汉的脚已全愈,不便在这里歇宿,家中住了一夜,很觉得有些生辣辣的。次日早起,正想用了早点,即到黄文汉家来。脸还没洗完,不作美的胡女士来了,只得让她进房中坐地。自己梳洗已毕,进房问胡女士为何这般早?胡女士笑道:“我今日有桩急事,不得开交,特来找你设法。我有几个同志的朋友,新从内地亡命到这里来,因为动身仓卒,不独没带得盘缠,连随身行李都没有,都是拖一件蓝竹布大褂就走。跑到这里,又不懂得日本话。幸而知道我的住址,昨晚十点钟的时候,一个一乘东洋车,拥到甲子馆。见客单上有我的名字,也不知道问问下女,连鞋子连靴子,往席子上跑。下女们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这一群野牛,都吓得慌慌失措的,挡住这个,拦住那个。他们见下女不许进去,倒急得在席子上暴跳,下女不住的在他们脚上乱指,他们还兀自不省得。幸有个同馆住的中国人见了,和他们说明白,教他们脱了靴鞋,引到我房中来。我正和一个也是新来的亡命客在房中细谈国内的事,他们排山倒海一般的撞进来,连我们都惊呆了。细看,知道都是往日有交情的,才放了心。昨晚他们便都在我那里住了。我那里又没空房间,安他们不下,我只得到我那新来的朋友家中借宿,让房子给他们睡。我此刻还没回馆子里去,不知道他们怎样。他们到东京来,别无他处可以投奔,住在我那里,怎生是了?我想每人给他几块钱,教他们到长崎,找熊克武去。不凑巧前日由国内寄来的几百块钱,昨日都将它买了这个钻石戒指。”说时,将手伸给苏仲武看。苏仲武道:“你这是新买的吗?”胡女士摇头道:“原是一个朋友的,他没有钱使,变卖给我。因此手中的钱都完了,要和你借几十块钱。再过几天,我的钱到了,便还你。”苏仲武寻思道:这东西专想敲我的竹杠,她借了去,不是肉包子打狗吗?正在踌躇未答,胡女士连连问道:“怎么样?几十块钱,也值得如此迟疑不决,难道还疑我无端的来敲你的竹杠吗?老实和你说,不是我心中有你,你便送钱给我,看我使你一文么?你不肯只管说。”苏仲武满心想说不肯,只是说不出。胡女士立起身来道:“你肯就拿出来,他们在我家中,等我不回去,说不定又要闹出笑话来。”苏仲武道:“我手中没有钱,再等几天如何?”胡女士听了,立刻将脸放下来道:“你真没钱吗?你这种鄙吝鬼欺谁呢。”说着,顺手从抽屉里拿出苏仲武的钱夹包来,往席子上抖出一叠钞票,将钱夹包往苏仲武脸上一掷道:“这不是钱是什么?谁曾骗了你的钱没还你?”苏仲武见她知道里面有钱似的,一伸手就拿着了,心中又是诧异,又是惭愧,又是忿恨,登时红了脸,说不出什么来。胡女士一边弯腰拾钞票,一边说道:“你还能没钱,教我再等几天么?对你不住,我需用得急,不能再等你了。若能再等几天,我何必和你借?我自己的钱,还愁使不了。我此刻回去,打发他们走了,再到这里来,和你有话说。你却不要出去,又误我的约,你要知道我不是好惹的。我既欢喜你,与你拉交情,没受你什么好处,待你也不算薄,你就不应求老黄,又替你另生枝节。只是我也懒得管这些,你只对我小心点儿,我一句话,便可使你前功尽弃。”说话时,已将钞票拾起,像自己的一般,数了十张五元的,捏在手中,剩下的递给苏仲武道:“我只需用五十元,多的仍还你罢。”苏仲武待说不肯,钞票已在她手里,说也是枉然,终不成向她手中去抢。并且也真有些怕她一句话,果弄得前功尽弃。没奈何,只得勉强笑道:“你真厉害,晚上弄你不过,白天也弄你不过。”胡女士瞅了苏仲武一眼,用指在脸上羞他道:“亏你好意思,还拿着来说。我也没神思和你多说话了,且回去遣散了那群野牛,再来和你算帐。”说着,揣了钞票,伸手给苏仲武握。苏仲武就手上接了个吻,送到门口。
胡女士一面穿靴子,一面叮咛苏仲武道:“我回头就来。你若不在家中等,害得我白跑时,你却要仔细仔细。”苏仲武一肚皮的委屈,待欲说有事去不能等,又要惹得她发作一顿,自己又没口辩。可和她争论得来,末后白受她的糟蹋,只得耐住性子,说道:“你要来,就要快些来。”胡女士眼睛一翻道:“怎么讲,来迟了难等吗?你想想那日,我怎样等你的?”苏仲武赔笑道:“不是怕难等,来得早,可多谈一会儿,不好些吗?”胡女士也笑道:“怕什么,日子过得完的吗?日里谈不了有夜里,夜里谈不了有明日。”说着,点点头去了。
苏仲武回到房中,兀自闷闷不乐。胡乱吃了些面包,饮了些牛乳,拿了本日的新闻,躺在摇椅上翻阅,心中却想着梅子的滋味,并计算如何写信归家,若在日本行结婚式,将如何的张设。一个人空中楼阁的,登时脑筋中起了个美满姻缘的稿子。
正想到将来一对玉人双双渡海归国,父见母了,当如何的得意,忽然远远的听得皮靴响,渐响渐近,即起身从窗缝里去看。只见胡女士手中捧着一包四方的东西,开门进来了。苏仲武回身躲在门背后,等胡女士踏进门,冷不防拦腰一把抱住,想吓她一跳。到底胡女士是个英雌,有些胆量,不慌不忙的笑了声道:“你想吓我么?莫说在清天白日之中,便是黑夜里没人的所在,我也不会怎样。人家的腰子动不得,说动了酸软,我的腰子一点也不觉着,松手罢。像片取出来了,你看照得何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