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宫廷艳史

  如今再说则天皇帝,要选一个如意的郎君,带进宫去的,已有一百多个,却没有一个赶得上从前薛怀义和沈南璆一般的本领。这一天则天皇帝,带着上官昭容和安乐、长宁两公主,到西郊围猎去,从土山下奔出一头牯牛来,东冲西突,这牯牛自带毒箭,还兀是不倒,看看扑上御车来,那左右御林军士,正举枪拦着,忽见斜刺里跳出一对少年勇士来。看他也不带枪,不用刀,只是赤手空拳地奔上去。一人伸出一只手来,攀住牛角,把牛头向下一按,那牛膝一屈,端端正正地向则天皇帝跪倒。这两个勇士,也一齐低下脖子去跪着。则天皇帝传旨,命两个勇士,抬起头来。则天皇帝用凤目向那勇士脸上看去,不觉凤心一动,原来这两个勇士,一般长得眉清目朗,面白唇红,又看他身体也十分魁梧,猿臂狼腰,扎缚得十分俊美。则天皇帝问两勇士名姓,一个年纪略大的勇士,报名说:“小臣张易之见驾。”一个年纪略幼的,接着报名说:“小臣张昌宗见驾。
  ”听上去声如洪钟。
  则天皇帝十分中意,当即罢猎,带着张氏弟兄二人进宫去,一夜欢娱,居然深合圣心。当即传谕下来,拜二张为散骑常侍,终日追随圣驾,寸步不离。则天皇帝因宠爱二张到了十分,便唤张易之为大儿郎,张昌宗为小儿郎。这时易之年纪二十四岁,昌宗二十二岁,正是年富力强,又是面貌俊美,力大如神,二人轮流伺候着女皇帝,深得女皇帝的欢心。这张易之、昌宗弟兄二人,自幼儿没了父母,在京师地方,赶车为生,易之行五,昌宗行六,他同伴中呼他为张五儿,张六儿。后来安乐公主嫁与武崇训,他弟兄二人,选入马府去,当一名御人,是上官婉儿去探望安乐公主,见他弟兄二人,知是有真本实力的,便向安乐公主要了过来,养在学士府里,当一名厩长,夜间一般也去伺候着昭容的起居。如今在表面上看去。张氏弟兄都伺候上了则天皇帝,但一块儿在宫中,有空的时候,他弟兄二人,也偷偷地到昭容宫中去,叙着旧情。
  易之、昌宗二人,在朝中仗着皇帝和昭容的威势,不把文武官员放在眼里,那文武百官,个个都赶着他弟兄,胁肩谄笑,十分逢迎。大家唤易之为五郎,唤昌宗为六郎,从此五郎、六郎,唤顺了口,满京城官民,都在背地里唤起五郎、六郎来,则天皇帝把五郎、六郎二人,打扮成仙郎一般,羽衣金冠,翩翩如仙。则天皇帝下诏特立控鹤监,后又改为奉宸府,封张易之为府令,从此贵盛无比。弟兄二人,偶出宫来,满朝百官见了,便远远地拜倒在地,直待舆马过去,才敢起立。每到一处,那王公大臣,一齐抢着上去,替他捧鞭接镫。则天皇帝每召武氏宗室,在内殿赐宴,易之和昌宗二人,吃酒到醉醺醺地,和诸武嘲谑,唤着好儿子,好奴才,那武氏子弟不以为辱,反以为荣。则天皇帝把易之、昌宗二人,留在宫里,怕外人说闲话,便下诏令易之、昌宗和李峤三人,修《三教珠英》,在内殿索性连李峤也留在宫里,推说是修道,掩住外人的耳目。皇帝和上官昭容二人,没日没夜地在寺观中寻欢作乐。武三思赶着凑趣儿,奏称张昌宗原是列仙王子晋后身。则天皇帝便使昌宗穿着仙衣,吹着笙。又有武承嗣献一只木鹤,则天皇帝命昌宗骑着在庭中翩跹起舞。武三思第一个献诗颂美,说张昌宗仙骨玉容,极尽谀媚。当时文学之臣,群起附和,一时百官献的诗,不下数百首,昌宗分订成本,用金匣儿藏着。一时权贵,都奔走张氏弟兄门下。
  昌宗有一个弟弟名昌仪,则天皇帝拜为洛阳令。在外卖官鬻爵,求富贵的,只须去求着洛阳令,没有不灵的。当时有一个选人姓薛的,拿黄金五十两,押着名帖,投在昌仪门下,求注册为郎官,昌仪收了黄金,便拿名帖交给天官侍郎张锡,隔了多日,张锡把那姓薛的名帖丢失了,四去找寻也找不到,不得已再去问昌仪,那昌仪说道:“谁能记得这许多名姓,只须是薛的,便给他注上册子便了。”张锡诺诺连声地退回衙署去一查,姓薛的共有六十余人,张锡没奈何,只得替他一齐注册为郎官。昌仪的权力,也有如此大,那易之和昌宗权力的大,也便可想而知了。昌仪平日起居服用,十分奢侈,出入警卫,竟和王公一般。有一天昌仪乘舆回府来,见府门上有人题着一行字道:“一絇丝能得几日络。”昌仪便取笔接写在下面道:“一日即足。”因此人人背地里传说:“张家弟兄势力不久的。 ”
  但这时昌宗和易之二人的势炎,却是炙手可热,易之、昌宗二人,仗着自己美貌,在宫中随处奸淫,凡有年轻美貌的宫女,却暗暗受他弟兄的欺侮,忍辱含垢的,不敢声张。他弟兄二人,终是敷粉涂朱,衣锦披绣,许多姓武的子弟,终日陪侍他游玩宴乐。他弟兄每到高兴的时候,便把皇帝赏赐他的各种珍宝,便也转赏与武氏子弟,那武承嗣、武三思、宗楚客、宗晋卿,一班亲贵都候在他弟兄门下,献媚争谀。有一天张氏弟兄在府中荷花池畔宴客,众人要讨他弟兄的好儿,齐说六郎貌似莲花,武三思独大声说道:“诸位错了!不是六郎貌似莲花,乃是莲花貌似六郎耳。”昌宗听了,不错!呵呵大笑,便把手中一个则天皇帝赐与的玉如意,赏给了三思,三思急忙趴下地去叩谢。张易之因住在宫中,十分拘束,便在宫门外造一府第,中有一大堂,十分壮丽,用工费在六百万以上,拿红粉涂壁,文柏帖柱,四处饰着琉璃沉香。新屋初成,便有鬼在壁上题着安道:“能得几时。”易之令人削去,第二天看时,依旧写在上面,易之又令人削去。这样连削了六、七次,那鬼却写六、七次,不肯罢休。易之恼怒起来,便亲自去接写在下面道:“一月即足。”从此却不见鬼书了,后来易之和他弟弟昌仪,谈起此事,昌仪也说出他大门上鬼题着字,弟兄二人,十分诧异,但是他弟兄仗着则天女皇帝的宠爱,也毫不畏惧。则天皇帝又久居宫廷,深觉闷损,易之和昌宗两人,便乘机说皇上造兴泰宫于寿安县的万安山上。易之和昌宗二人,拜为大总管,监督工程,从长安到万安山上,沿途一百里地,开着康庄大道,路旁种着四时不断的花木,用黄砖填着路,铺出龙凤花纹来。路旁五里一亭,十里一阁,画栋雕梁,十分华丽,那座兴泰宫越发造得层楼杰阁,高出云霄。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玉臂触处情心动美貌传时赘婿来
  那座兴泰宫,费去百万黄金,招募二十余万人夫,经过三次春秋,才得造成。则天皇帝下旨,称张氏兄弟督造有功,便拜易之为镇国大将军,昌宗为护国大将军,定在大足四年正月朔,驾幸兴泰宫。到那时,舆马压道,旌旗蔽天;则天皇帝坐着五凤黄舆,张易之、张昌宗在左右骑马护卫着。一路鼓吹护送。那亭阁中,设着妆台锦榻;则天皇帝每过一亭一阁,便要下舆,更衣休息。只有张氏兄弟二人,陪侍在身旁,和女皇帝说笑着解闷儿。这百里长途,行行止止,足足走了五天,才到了万安山。那行宫门外,夹道早己人头济济,文武百官和宫嫔彩女混夹在一起,接候圣驾。则天皇帝下车来,只听得一声万岁,好似山崩海啸一般;皇帝举目看时,只见山抱翠拥,中间高高地矗起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心中颇觉合意。当时百官们簇拥着女皇帝进了寝宫,传下旨意来,令众官员散去,只留下张易之、张昌宗兄弟二人,在宫中陪侍。则天皇帝看看御床上铺设得十分香软,便除下盛妆,一横身向御床上倒下去,自有易之、昌宗兄弟两人,上去服侍。则天皇帝住在兴泰宫里,十分舒适,便纵情欢乐,任意流连。一住三年,也不想回銮。朝廷大事,全交给宫中的太平、安乐、长宁三公主办去。
  则天女皇帝今年七十六岁了,只因生成肌肤洁白,骨肉丰腴,又是善于修饰,望去还好似一位中年的美貌妇人;精力又过分的强盛,有这铜筋铁骨的张易之、张昌宗两兄弟日夜伺候着,还是精神抖擞的。如今在这离宫里,百官耳目较远,便也尽情旖旎,彻胆风流,公然带着张氏兄弟二人,同起同卧。张氏兄弟被皇帝幽禁在宫里,三年未曾出宫门一步,便觉万分气闷;则天皇帝便带着他兄弟二人,封嵩山,去禅少室,册立山神为帝,配为后。那嵩山上有一株大槲树,便置一金鸡在树梢,封为金鸡树,刻石在嵩山脚下,敕地方官四时祭着树神。又在嵩山下围猎,尽欢而回。不料当夜则天皇帝在离宫中,便得了一梦:梦见一只白色鹦鹉,站在当殿;忽一阵狂风,把鹦鹉的两翼一齐吹断。醒来十分疑惑,当即把梦中的情况,对易之、昌宗两人说知;他兄弟两人,也圆解不出主何吉凶。
  恰巧第二天丞相狄仁杰从长安来,奏请皇帝从早回銮。则天皇帝便把昨夜的梦境,问狄丞相是主何吉凶?狄仁杰便奏对说:“武,是陛下本姓;两翼,是陛下的两子。如今陛下两子幽囚在外,便好似狂风吹折了鹦鹉两翼;伏望陛下下诏召回二帝,以全天下臣民之望。”这时则天皇帝因自己年老,心中颇想立武承嗣、武三思为太子,振兴武氏宗族。如今听狄丞相如此说法,便趁此把欲立武承嗣或武三思为太子的意思,对狄丞相说。狄仁杰听了,忙趴在地下,连连碰着头奏道:“太宗栉风沐雨,亲冒锋镝,以定天下,传之子孙;大帝以二子托陛下,陛下今乃欲移之他族,无乃大违天意乎?况姑侄比较子母,谁疏谁亲?陛下立子,则千秋万岁后,配食太庙;立侄,则自古未有侄为天子,袝姑于庙者,愿陛下详思而熟虑之。”则天皇帝听狄仁杰说到未有侄为天子袝姑于庙一句话,便不觉心中一动,半晌,才说道:“此朕家事,卿勿问可也!”狄仁杰又亢声奏道:“帝王以四海为家,四海之内,何者不为陛下家事?
  况元首股肱,义同一体;臣备位宰相,岂有事可不问耶?”说着,又连连叩头道:“愿陛下速召还庐陵王,使母子团聚。”
  则天皇帝听了,低头半晌,说道:“卿且退,朕自有主张。”
  当时则天皇帝退回寝室,想起昨夜一梦,又想起狄丞相的话,心中忐忑不定,便召张易之、昌宗二人进宫去商议。那张易之听说则天皇后要迎回庐陵王,知道这庐陵王一回朝,自己便无立足之地了;当时便竭力说:“陛下已得罪唐朝宗室,不可再立唐嗣,以自取不便。”则天皇帝心想易之的话却很有道理,便又把召庐陵王的意思搁起了。
  只因则天皇帝带着易之、昌宗二人在离宫中贪恋风月,昼夜不休,寒暑不避;到底年纪大了,身体渐渐地有些支持不住了,便下诏回銮。到得京师,那病势一天一天地沉重起来。这时有一个大臣,名吉顼的,与张易之、张昌宗同在控鹤监供奉;便悄悄地劝着张氏弟兄,说道:“公兄弟贵宠,天下侧目;今陛下春秋高,非可久恃,不立大功,何以自全?”昌宗被他说得害怕起来,忙向吉顼问计,吉顼说道:“天下未忘唐德,公等何不乘机劝陛下迎归庐陵王?他日皇帝念公等迎立有功,则不独可以免祸,且可以长保富贵。”昌宗听了这番话,心中大悟,忙去和他哥哥易之商量。
  第二天弟兄二人,一块儿进宫去;正打算劝谏则天皇帝迎回庐陵王,谁知才走到宫门口,却被武三思率一群校尉,上前来拦住。这易之和昌宗弟兄二人,在宫中出入惯的,如今见三思不放他进去,便觉十分诧异。问时,原皇帝圣躬不豫,奉旨在宫门检查,无论何人,不许放入。这武三思平日见了张氏弟兄,总是卑躬屈节的;今日无端踞傲起来,其中必有变。易之和昌宗弟兄二人,急退回府中,召集了一班平日的心腹,商量大事;内中有一个黄门侍郎,名余日通的,他宫门中的消息最灵,当下报告说,有人也向武三思献计,劝他出面迎回庐陵王,为日后立功地步,他又打听得主公也有迎回庐陵王之意,只怕主公夺了他的头功,因此先下手占住宫门,是要隔绝主公和圣上之意。易之、昌宗弟兄二人听了大怒,愤愤地说道:“三思这小狗!他平日拜俺做干爷,捧唾壶,捧溺器地伺候着;是俺看他可怜,在圣上跟前保举他,到了如今富贵的地步,不想他如今反咬起主人来。俺不杀这小狗,誓不为人!他还不知道俺便是当今真正的皇上呢!俺如今不迎庐陵王,谁也奈何俺不得?俺们今日索性反了吧!”他弟兄二人说一声反,众人也齐声说反了。当下易之和昌宗二人,派定分两支大兵,一支兵直扑宫门,一支兵把守外城。
  谁知他兄弟二人正调兵遣将的十分忙碌,那武三思也不弱。则天皇帝看看自己抱病已久,想起从前狄仁杰一番劝谏的话,很是有理;自己又得了一个鹦鹉折翼的梦,很是怀疑。当与太平公主、上官昭容、安乐公主、长宁公主商议,意思也想把庐陵王接回京师。那几位公主,都有骨肉儿女之情,也极愿把庐陵王迎回宫来,一块儿住着,只是不敢直说。恰好在这时候武三思进宫来,也主张去迎接庐陵王回宫。则天皇帝被你一句我一句,说得心活了,便下旨召庐陵王与韦妃俱回京师侍疾。
  武三思得了圣旨,急急出宫,与丞相狄仁杰、张柬之、崔玄(目韦)一班大臣商议;正商议的时候,忽报说张易之、昌宗二人密谋起事。狄仁杰原与羽林将军李多祚一班武将交好,当下修成密书夤夜偷出京城去求救;一面由武三思亲自赶赴房州去,迎接庐陵王。
  这庐陵王自从高宗弘道元年十二月奉遗诏,在柩前即位,称中宗太和圣昭孝皇帝;转眼皇太后武氏临朝称制,改元嗣圣元年,二月,被废为庐陵王,与皇后赵氏,妃韦氏三人,幽囚在一室中。后赵皇后被则天女皇帝提进宫去,因吃苦不起,自己饿死,便改囚庐陵王与韦妃在均州地方。隔五年,又改囚在房州地方。一共十二年工夫,王与韦后二人,一室相对,担惊受怕;在患难之中,恩情甚笃。这时则天皇帝每以杀戮唐朝宗室为事,庐陵王的弟兄叔伯,都已杀尽。每一杀人消息传来,心胆都碎。庐陵王在幽囚的地主,每见有敕使从京师来,总认作是来赐死的,便抱着韦妃,嚎啕大哭。有时急得无路可走,便要先寻自尽;每次总得韦氏百般劝慰,又私自在使臣前献些殷勤,送些礼物,因得保全他夫妇二人的性命。庐陵王常对韦妃私地里立着誓道:“异时若得见天日,当惟卿所欲为,不相禁止。”如今听说武三思又传着圣旨下来,庐陵王一想,这武三思近来竭力谋为太子,正是自己的对头人;此番得了圣旨,一定是来取自己的性命了。这一急,急得他只拉住韦妃的手儿,顿着脚哭着;韦妃也被他哭得没了主意,一眼见武三思已走进屋中来了,口称王爷王妃接圣旨。韦妃到了此时也顾不得了,急抢上前去,跪倒在地,伸着两条玉臂,攀住武三思的手,不教他宣读圣旨。这武三思原也是好色之徒,他手尖儿触着韦妃的玉臂,滑腻香软,不觉心中一动,低头看时,见她肌理莹洁,忍不住伸手去握着韦妃的臂儿,扶她起来。口称王妃大喜,是咱家在万岁跟前竭力劝谏,好不容易,挽回天心,如今圣旨下来,召王爷和妃子作速回京,怕不有将来重登帝位之望呢。庐陵王听了武三思的话,只是不信;直待开读了圣旨,这才乐得他夫妇二人,笑逐颜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