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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客丛书
○误引毕万后
曹子建作《王仲宣诔》曰:“流裔毕万,末胄称王,厥姓斯氏,条分叶散。世滋芳烈,扬声秦、汉。”向注,秦有王离、王翦,汉有五侯,是扬声也。仆按王粲系毕公高之后,毕封于魏,后十代,文侯盛,至孙称惠王,因以王为氏。而秦之离、翦,自周太子晋之后。汉之五侯,自齐田和之后。此三派元不相干,而此引离、翦、五侯为毕氏裔,条分叶散,失也。故新莽姚之孙,以姚、妫、陈、田、王氏五姓为宗室,且禁元城王氏勿与四姓为婚,而己自取王之女,魏东莱王基为子纳太原王沉女,皆不以为嫌,盖知此也。庾信作《宇文杰墓志》,亦有是误。《文苑策问》曰“巨君之姓,曾非驭鹤之苗。”
○童乌已已
童乌,旧说谓扬子云之子小名。有一老先生读《法言》,谓“吾家之童”为一句,乌连乎字作“呜呼”字读,谓叹声也,似亦理长。仆观后汉《郑固碑》曰“大男有扬乌之才,年七岁而天。”苏顺赋“童乌何寿之不将。”是时去子云未远,所举想不谬。于是知童乌为子云之子小名。又观韩退之作《薛公达墓志》,集本云“以公仪之子为我后”,石本作“以公仪之子已已后我。”赵德夫谓已已,盖其小字。仆观《金石录》中唐人碑刻最多,考其人名姓字,与今本传,率多差谬,或以字为名,或以名为字,或添减不同,似此类十居七八。唐距此二三百年,姓字显然著于史策者,尚尔不可辨,况所谓小名小字者哉!此犹暗昧,难以稽考。《南史》王询亦小字童乌。
○鲁直诗体
鲁直诗曰:“管城子无食肉相,孔方兄有绝交书。”今谓此体鲁直创见。仆谓不然,唐诗此体甚多。张曰“贺知章口徒劳说,孟浩然身更不疑”;李益曰“柳吴兴近无消息,张长公贫苦寂寥”;贯休曰“郭尚父休夸塞北,裴中令莫说淮西”;杜荀鹤曰“卷一箔丝供钓线,种千林竹作渔竿”,皆此句法也。读之似觉龃龉,其实协律。
○禁用黄
禁门曰黄闼,公府曰黄阁,郡治曰黄堂。三公黄阁,前史无其义,人往往不得其说。案《礼记》,士与天子同,公侯大夫则异。郑玄注:士贱,与君同,不嫌也。朱门洞启,当阳之正色。三公之与天子礼秩相亚,故黄其阁以示谦。盖是汉制,张超《与陈公笺》“拜黄阁将有日”是也。此见沈约《宋志》,而卫宏《汉仪》亦谓丞相听事阁曰黄阁。或者不晓,谓三公近于君,故谓黄阁。然名为黄阁,初非用黄。仆又考《南史》“何尚之与婢共洗黄阁”,益信黄阁非虚名也。郡治之黄堂,由春申君在郡,涂雌黄以厌火灾,遂为黄堂故事,外臣下室庐鲜有谓黄者。然服饰犹未之禁,往往臣下亦通用之。自唐高祖武德,初用隋制,天子常服黄袍,遂禁士庶不得服,而服黄有禁自此始。至明皇天宝间,因韦韬奏“御案床褥,望去紫用黄制”,而臣下一切不得用黄矣。敕旧用白纸,唐高宗上元间,以施行之制既为永式,白纸多蠹,遂改用黄。除拜将相制书用黄麻纸,其或学士制,不自中书出,故独用白麻纸,所以有黄麻、白麻之异也。诏,晋时多用青纸,见楚王伦、太子等传,故刘禹锡诗曰“优诏发青纸”。表亦用黄纸,观《前燕录》载岷山公黄纸上表,《北史》邢邵为人作表,自买黄纸写送之,因知古者上下所书之纸不拘如此。李肇《翰林志》曰“凡赐予、征召、宣索、处分曰诏,用白藤纸;抚军旅曰书,用黄麻纸;道观荐告词文,用青藤纸,谓之青词;凡诸陵荐告上表,用白麻纸。”《石林燕语》曰“唐中书制诏有四:画纸而施行者,曰发、曰敕,用黄麻纸;承旨而行者,曰敕牒,用黄藤纸;赦书用涓黄纸。或云取其不蠹也。”《东斋杂记》治平间,以馆中书多蠹,更以黄纸写。又知易白以黄者,往往以避蠹之故,非专为君命而然。
○晋郑焉依
《左传》“晋、郑焉依”,焉今读为延字,非嫣字也。然观庾信有“晋、郑靡依”之语,是读为嫣字矣。考《颜氏家训》、诸子书,焉字,鸟名。或云语词皆音嫣。自葛洪用《字苑》分焉字音训,若训何、训安,当音嫣,如“于焉嘉客”,“于焉逍遥”,“焉用佞”,“焉得仁”之类是也。如送句及助语,当音延,如“有民人焉”,“晋、郑焉依”之类是也。江南至今分为二音,河北混为一音。然则“晋、郑焉依”者,谓晋郑相依耳。焉者语助,而庾信谓“靡依”,则失其义。
○徐彭年谬论
世传《徐彭年家范》率多谬论。开元钱一也,谓明皇时,有富民王元宝,因命铸钱司,皆书其名,遂有元宝字,举世皆以为宝也。其后又云:通宝,此钱背有指甲文者,开元皇帝时铸,杨妃之爪甲也。仆谓二说不然,按开元通宝乃唐高祖武德中铸,所谓爪甲痕者乃文德皇后,非杨妃也。其钱字文,或循环读为开通元宝。彭年既谓元宝字用王元宝名,则是钱为开通矣,非开元也,安可指为开元皇帝时钱邪?又岂有国家铸钱,而书王元宝之名乎?彭年不知何所据而谬为此说。仆观《玉泉子》载:钱文有元宝名,因呼为王元宝,疑徐误引此。
○开元乾元二钱
仆尝怪开元钱流传至今四五百年,而于诸钱之中最佳且多,因而考之。唐之钱见于今者有二:开元通宝与夫乾元重宝。案《食货志》,开元通宝,高祖时铸,径八分,得轻重小大之中。其文以八分、篆、隶三体。洛、并、幽、益、桂等州皆置监,赐秦王、齐王三炉,右仆射裴寂一炉。高宗复行开元通宝钱,天下皆铸之。玄宗亦铸此钱,京师藏皆遍天下。而乾元重宝钱,肃宗命第五琦铸,钱径一寸,每缗重十斤,与开元通宝参用,以一当十。琦为相后,命绛州铸此钱,径一寸二分,每缗重二十斤,与开元通宝并行,以一当十。乾元钱惟肃宗朝铸,而开元钱铸于累朝,所以至今尚多。
○事见于前
被甲上马以示可用,人知马援,不知其事先见于廉颇;葬母择万家之地,人知韩信,不知其事先见于秦太后;日暮涂远,倒行逆施,人知主父偃,不知其事先见于伍子胥;高鸟尽,良弓藏,人知韩信,不知其事先见于范蠡;饮醇酒,弄妇女,人知陈平,不知其事先见于信陵君;败军之将,不可语勇,人知广武君以此对韩信,不知范蠡以此语越人;不知佞人为谁,人知唐太宗以此斥宇文士及,不知魏常以此语高欢。此类至多,姑举其略。案《史记?伍子胥传》、《前汉?主父偃传》皆曰“日暮途远,吾故倒行逆旅之于道也。”〔此处疑有脱误〕误以施字为旅字,多于道二字。《史记?主父偃传》作“倒行暴施之”。
○明妃事
明妃事,《前汉?匈奴传》所载甚略,但曰:“竟宁元年,单于入朝,愿婿汉氏。元帝以后宫良家子王嫱字昭君赐单于,单子欢喜。”如此而已。而《西京杂记》甚详,曰:元帝后宫既多,不得常见,乃使画工图形,按图召幸之。皆赂画工,多者十万,少者亦不减五万,独王嫱不肯,遂不得见。后匈奴入朝,求美人为阏氏,于是上按图以昭君行。及去,召见,貌为后宫第一,善应对,举止闲雅。帝悔之,而名籍已定,帝重失信于外国,故不复更人。乃穷竟其事,画工毛延寿等皆弃市。《后汉?匈奴传》载此,与《记》小异,曰:初元帝时,以良家子选入掖庭。时呼韩邪来朝,帝敕以宫女五人赐之。昭君入宫,数岁,不得见御,积悲怨,乃请掖庭令求行。呼韩邪临辞,大会,帝召五女示之,昭君丰容靓饰,光明汉宫,顾景回,竦动左右。帝见大惊,意欲留之,而难于失信。如《杂记》则是昭君因不赂画工之故,致元帝误选己而行。如《后汉》所说,则是昭君因久不得见御,故发愤自请而行。二说既不同,而《后汉》且不闻毛延寿之说。《乐府解题》所说近《西京杂记》,《琴操》所说近《后汉?匈奴传》。然其间又自有不同,《琴操》谓单于遣使朝贺,帝宴之,尽召后宫,问谁能行者,昭君盛饰请行。如《琴操》所言,则单于使者来朝,非单于来朝也;昭君在帝前自请行,非因掖庭令求行也。其相戾如此。此事《前汉》既略,当以《后汉》为正,其他纷纷,不足深据。
○嵇康集
《嵇康传》曰:康喜谈理,能属文,撰《高士传赞》,作《太师箴》、《声无哀乐论》。仆得毗陵贺方回家所藏缮写《嵇康集》十卷,有诗六十八首。今《文选》所载康诗才三数首。《选》惟载康《与山巨源绝交书》一首,不知又《与吕长悌绝交》一书;《选》惟载《养生论》一篇,不知又有《与向子期论养生难答》一篇,四千余言,辩论甚悉。集又有《宅无吉凶摄生论难》上中下三篇、《难张叔辽自然好学论》一首、《管蔡论》、《释私论》、《明胆论》等文,其词旨玄远,率根于理,读之可想见当时之风致。《崇文总目》谓《嵇康集》十卷,正此本尔。《唐?艺文志》谓《嵇康集》十五卷,不知五卷谓何。
○东道主等语
自《左传》有“倚郑为东道主”之言,后汉光武谓耿邓晨等,皆曰“北道主人”。《北史》魏孝武谓成阳王曰:“昨得汝主簿为南道主人。”于是又有南道主人之说。史传之间,独未闻西道主之说耳。又观《赵肃传》,独狐信东讨,肃监督粮储,军用不竭,周文帝谓人曰:“赵肃可谓洛阳主人也。”又有洛阳主人之说。《容斋随笔》但引《左传》、《后汉》“东道主人”、“北道主人”语出处,而不考其他。
○抑扬人物
抑扬人物,固自有体。唐史赞韩愈,则曰:“自视司马迁、扬雄、班固以下不论也。”退之评柳子厚文,则曰:“其文雄深雅健,似司马子长,崔、蔡不足多也。”不过如此。李阳冰作《李白集序》曰:“自三代以后,《风》、《骚》以来,驱驰屈、宋,鞭挞扬、马,千载独步,惟公一人。”扬、马何罪,而至鞭挞哉?斯可谓不善品藻人物矣。
○阿堵此君
今人称钱为阿堵,盖祖王衍之言也。阿堵,晋人方言,犹言这个耳。王衍当时指钱而为是言,非真以钱为阿堵也。今直称钱为何堵,不知阿堵果何物邪?且顾长康曰:“传神写照,正在阿堵中。”谢安曰:“明公何须壁间着阿堵辈。”殷中军曰:“理应在阿堵上。”此皆言阿堵,岂必钱邪?此与王子猷以竹为此君之意同,裴迪诗曰“竹君”者是也。
●卷九
○李陆娱老之趣
士大夫晚年不问家事,自适其适,非其胸中能摆脱世累,未易及此。仆读《陆贾》、《李迁哲》二传,深喜其得娱老之趣。陆贾为太中大夫,而归家好,出橐中装,分与五子,令各生产。贾常带百金宝剑,乘安车驷马,从歌鼓瑟侍者十人,与诸子约“过女,女给人马酒食之费,极则十日而更。所死家,得宝剑、车骑、侍从者。一岁中以往来过他客,率不过再过,数击鲜,毋久溷女为也。”李迁哲为刺史归,妾媵至有百数,男女六十九人,缘汉十里间,第宅相次,姬媵有子者分处其中,各有童仆、侍婢、阍人守护。迁哲每鸣笳导从,往来其间,纵酒欢宴,尽平生之乐。子孙参见,或忘其名,披籍以审之。二公临老能自享如此,是非高见邪?其有断断焉计较口腹,疲精竭力,为子孙作活,至老死而不知休者,人之贤愚相去几何哉!
○魏舒无聊
人在世间,不必赢余,粗足伏腊,心下无事,子孙同乐,此政乐尔。苟为不然,虽官尊年高,何益于事?晋魏舒位司徒,年八十二,官非不尊,寿非不高,然惟有一子一孙,皆先逝,茕然独处,愁苦无聊,天子于是下诏以安之,曰“舒告老之年,处穷独之苦,每怛然为之嗟悼,思所以散愁养气、增滋味品物,仍赐阳燧安车,出入观省,或以散忧。”宠则宠矣,乐安在哉?仆谓当此之时,不如一介之士,无荣无辱,优游蓬荜之下,仰事俯育,团笑语,和气满怀,有足乐者。理有不可致诘,既与其贵,又与其寿,又何不与其后以慰其心?岂非傅其翼者去其角乎?天苟如是,又何不裁其有余,补其不足哉?今与其贵,又与其寿,而不与其后,使其悲苦无聊,则所与贵与寿者,无补其为乐,又不如不与之为愈也。不知天与其贵与寿者,将荣之邪?抑困之邪?殆不可致诘也。
○贾逵传误
《贾捐之传》云:捐之,谊之曾孙也。元帝初即位,上疏言得失。《贾逵传》云:九世祖谊,文帝时为梁傅。曾祖父光,为常山太守,宣帝时,以吏二千石,自洛阳徙扶风。仆尝考之,谊仕文帝之初,捐之仕元帝之初,计文帝即位至宣帝末年,百三十余年,谊之后方至三世,而《贾逵传》谓,文帝时之谊为九世祖,而宣帝时之光为曾祖。自谊至光且七世,而逮事四朝,又何其太速!谊视捐之为三世孙,视光为六世孙,岂有三世孙仕元帝,而六世孙仕宣帝之理?疑传之误。
○元白韩柳
世称“元白”,而元之所为,视白为甚惭。世称“韩柳”,而韩之所守,非柳之所及。仆尝求之,元、白、韩、柳,始未尝不同。所以异者,中道而变耳。元稹为监察御史,动皆守正,及其召还,次敷水驿,与中使抗,略不少贬,由是获罪。当是之时,李绛、崔群之徒,皆力言其枉,是其所以与乐天同也。使稹自此确然不变,终始一节,亦何愧于乐天哉?奈何不能自守,及附其徒,平生志节,于是扫地。子厚为文章卓伟精致,一时辈行推仰,是其与退之同。为监察御史,与王叔文相附,此所以与退之异也。使子厚自入仕后不附叔文之党,又何惭于退之也?元稹附会小人,遂得入相;子厚附会小人,反为终身之累。是稹做着,子厚做不着,且子厚一废不起,较其所图,孰得孰失?善乎刘高尚曰:“君子赢得做君子,小人枉了做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