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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讲四书解义
此一节书是孟子自言敬王之大以晓齐臣也景丑氏齐大夫孟子辞疾出吊正欲使齐王知其非真疾耳乃孟仲子不以实对而要其必朝则失孟子之本意矣庶几犹可借景丑氏以逹之齐王也不得已而之景丑氏宿焉景子不喻其意而责孟子曰内而家庭则有父子外而朝廷则有君臣人道之大伦也父子情亲则以恩为主至于君臣分严则以敬为主丑见王之致敬于子也未见子之所以敬王也孟子因晓之曰恶子以我为不敬王是何言也敬不在趋承之小节而在陈纳之大端今齐人无以仁义与王言者非不知仁义之为美其心以为是何足与言仁义也云尔诚不敬之大者矣夫所谓仁义者即尧舜之道也我平日所进説于王者皆尧舜脩已治人之道一切权谋功利与尧舜之道相戾者不敢以陈于王前盖望王之为尧为舜而不欲王苟且以图治也齐人孰有如我敬王者乎而奈何以不敬加我哉
景子曰否非此之谓也礼曰父召无诺君命召不俟驾固将朝也闻王命而遂不果宜与夫礼若不相似然曰岂谓是与曽子曰晋楚之富不可及也彼以其富我以吾仁彼以其爵我以吾义吾何慊乎哉夫岂不义而曽子言之是或一道也天下有达尊三爵一齿一徳一朝廷莫如爵乡党莫如齿辅世长民莫如徳恶得有其一以慢其二哉
此二节书是因齐臣疑不赴召之非而言召见者之慢徳也孟子于齐处宾师之位故不以趋命为敬而以陈善为敬景子不知而终以臣礼责之曰否吾谓子之不敬王非不与言仁义之谓也谓于礼有未尽耳礼曰人子承父之召则唯而无诺人臣当君命来召则不俟驾而行今子固已将朝也闻王命来召而遂不果朝宜与夫不俟驾之礼若不相似然以是为不敬也孟子晓之曰我之意岂如子之为是言与曽子尝曰晋楚大国之富不可及也彼以其富我以吾仁当之非有加于仁也彼以其爵我以吾义当之非有加于义也吾于彼更何慊然未足乎哉曽子之言如此夫岂不合于义而曽子言之是或有一种道理也盖通天下之人皆以为尊者有三爵位显荣其一也年齿高大其一也道徳隆盛其一也朝廷之上以贵治贱莫如爵乡党之中以少事长莫如齿至于辅理一世而致乂安长率万民以起敎化则莫如徳夫所谓徳者即曽子所谓仁义也所无慊于晋楚之君者也恶得有其爵之一以慢其齿徳之二哉王之召我宜耶否耶
故将大有为之君必有所不召之臣欲有谋焉则就之其尊徳乐道不如是不足与有为也故汤之于伊尹学焉而后臣之故不劳而王桓公之于管仲学焉而后臣之故不劳而霸
此二节书是举古君臣以眀不召见之义也孟子曰我谓王之不当召我者岂自为尊大乎盖审乎人臣以身辅主之原非徒恃势位者之可与图治耳故从来将大有作为之君必虚己下士而有所不召之臣如于朝野大事欲有所商确则徃驾而就之何古之人臣必欲其君之致敬尽礼如是哉诚以其君尊奉其徳爱乐其道如是而后求治之志切任贤之心诚乃可与有为不如是尊徳乐道则不足与有为也自古大有为之君成王业者莫如汤成霸业者莫如桓公而其所不召之臣则伊尹与管仲是也汤之于伊尹能尊尹之徳乐尹之道从受学焉然后用以为相而臣之故伐夏救民之事伊尹身任而与汤为之遂不劳而王桓公之于管仲能尊仲之徳乐仲之道从受学焉然后用以为相而臣之故九合一匡之事管仲身任而与桓公为之遂不劳而霸然则欲致王霸之业者舍尊徳乐道其安从哉
今天下地丑徳齐莫能相尚无他好臣其所敎而不好臣其所受敎汤之于伊尹桓公之于管仲则不敢召管仲且犹不可召而况不为管仲者乎
此二节书是言时君不足有为而处宾师之位者必不可召也孟子曰汤与桓公所由成王霸之业皆以尊徳乐道之故今天下土地相类徳敎相等莫有能创建非常而超出乎时君之上者此其故可知矣无他列国之君大都以富贵骄人而不能屈己下士彼奔走顺承为我所敎诲者则好以为臣焉彼道徳自重为我所受其敎诲者则不好以为臣焉此所以无不召之臣而不得兴王致霸以至终莫能相尚也然则君之于臣独奈何以召为其事耶汤之于伊尹桓公之于管仲一皆学焉而臣不敢召之来见夫所以不敢召者以其不可召也伊尹为元圣其不可召宜矣若夫管仲一霸者之佐耳且犹不可召而况其徳其道更不屑为管仲者乎可无惑乎不赴王之召也孟子在齐宾道也非臣道也齐王但可就见而不可以召见故孟子始而辞疾继而出吊继而宿景丑氏反复论辩无非眀不可召之意信乎人君不以崇高富贵为重而以贵徳尊士为贤也
陈臻问曰前日于齐王餽兼金一百而不受于宋餽七十镒而受于薛餽五十镒而受前日之不受是则今日之受非也今日之受是则前日之不受非也夫子必居一于此矣孟子曰皆是也
此一章书见君子之辞受各当于理也陈臻孟子弟子兼金价兼倍于常者镒二十四两陈臻问于孟子曰大凡餽同则辞受宜无不同前日夫子在齐王餽兼金一百镒而不受及在宋餽七十镒而夫子受之及在薛餽五十镒而夫子又受之若以前日不受齐之餽为是则今日受宋薛之餽非也若以今日受宋薛之餽为是则前日不受齐之餽非也均之一餽也而受不受既殊则是与非存焉窃以为夫子必居一非于此矣孟子曰辞受何常在审乎理而已理所当辞是以辞齐之餽而不受理所当受是以受宋薛之餽而不辞要之皆不失为是者也子何以异同为疑耶
当在宋也予将有逺行行者必以赆辞曰餽赆予何为不受当在薛也予有戒心辞曰闻戒故为兵餽之予何为不受若于齐则未有处也无处而餽之是货之也焉有君子而可以货取乎
此三节书言在齐宋薛所处不同故辞受各异也孟子曰我谓辞受皆是何以言之当在宋时予将有逺方之行凡交际之礼逺行者必有赆以资道途之费宋君致餽之辞曰餽我以赆则是餽为逺行而设也予何为却之而不受当在薛时予适有戒备之心凡贤者居人国则国君保防而周给之使无不虞之患薛君致餽之辞曰闻有戒心故其时为兵餽此金则是餽又为戒心而设也予何为却之而不受若于齐则于逺行戒心之事皆未有所处也无所处而餽之是以财货结之也众人动于利欲不免为货所取致焉有守义之君子而可以为货所取致乎然则受者固不可为非而不受者又安可为非是哉孟子于辞受之间一无所苟如此则凡君子立身之大节可槩见矣
孟子之平陆谓其大夫曰子之持防之士一日而三失伍则去之否乎曰不待三然则子之失伍也亦多矣凶年饥嵗子之民老羸转于沟壑壮者散而之四方者几千人矣曰此非距心之所得为也
此一章书见君臣当各尽其职也孟子在齐适徃平陆邑中见年嵗饥荒百姓多死亡流散因谓其治邑之大夫孔距心曰凡事各有职守假若子之执防而出之士当行师之时一日间三次离失其行伍则以兵法诛之否乎距心曰失伍之诛法所不宥何待于三孟子直责之曰官之有职犹士之有伍然则子之失职一如士之失伍也亦多矣朝廷设官分治必使民得遂其生得安其业而后可以告无罪于君焉今凶年而水旱疾疫之交作饥嵗而稻梁黍稷之不登子之民老羸展转于沟壑而死壮者散而之四方以谋食者不知其几千人矣为民牧者不能恤民而使一至于此其旷废职守与失伍何以异乎乃距心犹不知而自诿曰夫身为民牧岂不以轸恤民艰为事无如欲仓廪有之者欲缓征输有缓之者此其事非距心之所得专为也何独以为距心罪耶
曰今有受人之牛羊而为之牧之者则必为之求牧与刍矣求牧与刍而不得则反诸其人乎抑亦立而视其死与曰此则距心之罪也他日见于王曰王之为都者臣知五人焉知其罪者惟孔距心为王诵之王曰此则寡人之罪也
此二节书见孟子一言能使齐君臣皆自知其罪也孟子因孔距心之诿罪而更责之曰子以事由君上不得自专遂以此诿罪岂受托之道乎今设有受人之牛羊而为人牧养者则必向彼求畜牧之地与餧饲之刍然后可身任其事其或求牧与刍而不得则将以此牛羊反诸其人乎抑亦立视其死而悍然不顾与子之为王牧民亦犹是也殆有不得辞其咎者矣由是距心晓然曰始而不求所以养之继而不知以身去之此则距心之罪也孟子欲以警醒齐王故他日见于王曰凡人之失其职而不知者比比也王之为治于都邑者臣素所识知有五人焉五人之中能知其失职之罪者惟孔距心一人而已于是即所以责距心与距心所以自责者悉为王诵述之亦庶几兾王之觉悟耳王果自任其罪曰人君能爱养斯民则臣下之奉行自力今百姓不得其所有司不得其职皆由寡人之罪也齐君臣闻孟子之言而无不知罪如此宜可以兴道致治矣然终不能改惜哉
孟子谓蚳鼃曰子之辞灵丘而请士师似也为其可以言也今既数月矣未可以言与蚳鼃谏于王而不用致为臣而去齐人曰所以为蚳鼃则善矣所以自为则吾不知也公都子以告曰吾闻之也有官守者不得其职则去有言责者不得其言则去我无官守我无言责也则吾进退岂不绰绰然有余裕哉
此一章书见君子之进退乆速各有其道也蚳鼃齐大夫灵丘齐下邑士师掌刑之官孟子谓蚳鼃曰人臣处疎逺之地则嘉言难于上逹子之辞灵丘而请为士师实于理近似也为其为近臣而可以谏刑罚之不中也推是心也宜其即有所建白而不待于迟乆今在位既数月矣其于刑罚之得失当亦闻之熟矣岂其一一皆中而未可以言与蚳鼃激于孟子之言乃进谏于王而王不能用遂致其为臣之职事而去齐人有讥孟子者曰当言而使之言当去而决于去所以为蚳鼃则善矣至于道既不行去又不决所以自为则吾不知也何其明于为人而闇于自为乎孟子弟子有公都子者述齐人之言以告孟子曰进退之间自有当然之理吾闻之也人臣于兵刑礼乐各有专司是谓有官守者惟尽其职乃可居其官若受制于君而不得尽其职则去人臣于利害得失皆许入告是谓有言责者惟行其言乃可任其责若见阻于君而不得行其言则去蚳鼃有官守言责者谏而不用其去宜矣我于齐既非以官为守又非以言为责者也可以进而进可以退而退岂不绰绰然寛舒而有余裕哉安得以蚳鼃之去而遂议我之不去也孟子于齐居宾师之位而未尝受禄故其言如此盖于去就之间审之有素岂齐人所可妄议哉
孟子为卿于齐出吊于滕王使盖大夫王驩为辅行王驩朝暮见反齐滕之路未尝与之言行事也公孙丑曰齐卿之位不为小矣齐滕之路不为近矣反之而未尝与言行事何也曰夫既或治之予何言哉
此一章书见君子待小人之道也盖齐下邑王驩齐之嬖臣孟子于齐虽不受禄而尝受客卿之职适当滕国有防齐王使孟子徃吊又使盖邑大夫王驩为副使以辅其行宜于礼仪之事不能无两相计议矣乃王驩朝暮进见由齐至滕之路去而复反终未尝与言所行之事也其待之之严如此岂不以王驩非可与言之人而拒之哉公孙丑不知而问曰凡人势分相悬或周旋未乆则两情未洽而言有难尽大夫而摄齐卿之位其位不为小矣自齐以适于滕之路其路不为近矣卒之从徃以及于反而未尝与言行事何也孟子有难以显言者乃婉辞答之曰使事有失不能不与之言夫彼从行之有司既或治之而得其宜矣予尚何复与言哉易曰君子逺小人不恶而严观孟子所以待王驩者其即孔子之所以待阳货者与
孟子自齐于鲁反于齐止于嬴充虞请曰前日不知虞之不肖使虞敦匠事严虞不敢请今愿窃有请也木若以美然曰古者棺椁无度中古棺七寸椁称之自天子达于庶人非直为观美也然后尽于人心
此一章书见人子当自尽其心也嬴齐南邑充虞孟子弟子孟子在齐有母之防从齐归于鲁仍反于齐而止宿于齐之嬴邑充虞问曰前日夫子有母之防不知虞之不肖使虞董治作棺之事其时防事严迫虞有疑而不敢请问今愿窃有请也所用之木若似乎太美然未知夫子何心而如是其过厚也孟子曰防之从厚本之先王之制非自今日始也上古法制未备凡为棺椁无一定厚薄尺寸之度中古时周公制礼棺木以七寸为准棺外之椁亦与相称自天子至于庶人共之非直为观视之美也必如是坚厚而可以厯乆逺然后于人子之心为稍尽耳何疑于木之美也
不得不可以为悦无财不可以为悦得之为有财古之人皆用之吾何为独不然且比化者无使土亲肤于人心独无恔乎吾闻之也君子不以天下俭其亲
此三节书申言送终之礼宜从厚也孟子曰吾之所以美其木者何哉人子于防之礼孰不欲厚于其亲使此心愉悦而靡有遗恨然有分所不得尽则限于法制而不可以为悦力所不能强则屈于财物而不可以为悦若使法制之所当得而又财物之所优为古之人皆用以厚其亲吾非人情乎何为其独不然且为死者与土相接求其附于身者坚厚乆逺无使土得亲近其肌肤于人子之心独不快然无所憾乎苟得尽其心而不期自尽是为天下爱惜物力而薄于吾亲也吾闻之也君子不为惜此天下之物而俭于其亲然则吾之美于其木盖考之古制度之人心合之君子所以待亲之道而有不能自已者而非为过举也可见人子于防之际设不能自尽其心即有抱恨无穷者而忍云俭与
沈同以其私问曰燕可伐与孟子曰可子哙不得与人燕子之不得受燕于子哙有仕于此而子悦之不告于王而私与之吾子之禄爵夫士也亦无王命而私受之于子则可乎何以异于是
此一章书见人君当以义兴师也燕王子哙让国于其相子之燕国大乱齐君臣欲乗其乱而伐之于是沈同遂以其私意问于孟子曰以燕之乱可举兵伐之与孟子防理断之曰可诸侯土地人民虽传之先君实受之天子非奉天子之命子哙不得以燕擅与诸人子之亦不得遽受燕于子哙与者受者俱不为无罪也譬如有仕宦者于此而子悦之不请命于王而私与以吾子所食之禄所居之爵夫彼从仕之士亦未膺王命而私受禄爵于子揆之于理其可乎燕君臣私相授受何以异于是以彼无道之国而兴兵问罪谁曰不宜
齐人伐燕或问曰劝齐伐燕有诸曰未也沈同问燕可伐与吾应之曰可彼然而伐之也彼如曰孰可以伐之则将应之曰为天吏则可以伐之今有杀人者或问之曰人可杀与则将应之曰可彼如曰孰可以杀之则将应之曰为士师则可以杀之今以燕伐燕何为劝之哉此一节书见伐国者宜奉行天讨也孟子答沈同之问亦就燕论燕而非劝齐伐燕也及齐人伐燕或人以计出孟子乃问曰齐之伐燕闻夫子实劝之有诸孟子曰未也其谓我劝者亦有由也沈同问燕可伐与吾应之曰可君臣私相授受乱常已甚伐之何疑彼遂以吾言为然而伐之也彼如复问曰孰可以伐之则将应之曰奉行天讨而为天吏者则可以伐之譬如今有杀人者或问之曰杀人之人可杀与则将应之曰可杀人者死杀之何疑彼如复问曰孰可以杀之则将应之曰奉行国法而为士师者则可以杀之今燕有可伐之罪而齐非伐燕之人以齐伐燕犹以燕伐燕也何为劝之哉由此观之征伐之道在顺乎人心以合乎天意则正矣